他穿着青色常服,戴着幞头,身后跟着李元芳和刁通。
李元芳高大威猛,腰悬宝剑,不苟言笑。
刁通机灵,眼睛到处看,像是能发现什么一样。
狄仁杰走到河滩,看了一眼尸体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六指。
他慢慢蹲下,翻开尸体的衣领看了看。
他摸了摸那块素绢,又看了看上面的字。
“还我头。”他念出声来,声音不高不低。
他站起来,看着陈浩南。
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
陈浩南知道这是狄仁杰一贯的处事方式。
每次查案,他总要先问问别人的看法。
陈浩南想了想,说:“这朝服不对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领口的针脚走线歪,不像是官造的。靴底磨损轻微,这人平日里应该很少走路,甚至不走路。官服下面,那内衬的布料看上去是新的,跟外观的做旧痕迹不一样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示意他接着说。
“所以我想,也许这个官服是伪造的,是临时穿在死者身上的。他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六品官员,而是一个被人换了衣服的死人。”
“为什么换衣服?”
“为了掩盖身份。”陈浩南说,“穿着官服,就没人会怀疑死者的真正身份,会沿着官员这条线查下去,找不到真相。他根本就不是官员,是被凶手故意打扮成的。”
狄仁杰点头,又问:“那你觉得,凶手为什么要砍掉头?”
陈浩南一顿。
对啊,这是关键。
如果凶手只想杀人,只需刺中要害即可,何必多此一举,把脑袋砍下来?
除非他怕死者被认出来,而这颗头上有致命线索。
头发、脸型、眼睛——随便一个特征,都能让真相浮出水面。
比如,如果死者根本不是中原人,又或者,他们兄弟长得一模一样,根本分不出谁是谁。
“为了掩盖更重要的特征。”陈浩南说,“这人左手六指,特征已经很明显了,但更明显的,也许是脸,也许头上有别的标记。凶手只能一了百了,把脑袋都砍了。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。
“何九,你再仔细检查,死者的头断在哪儿,用的什么刀。”
何九又走过去,翻了一下死者的脖子。
陈浩南也跟着蹲下,看他判断。
“手法不差,一刀下去,没有停顿,很利落。刀应该是钢口好的,不是普通的铁刀。”何九说。
陈浩南站起身,朝桥上走。
桥很宽,青石铺成,桥头有个小亭子,挂着灯笼,灯还没灭。
他沿着桥面走了几步,看着河面,又看看岸边。
“大人,我想,此人穿着六品官服,三日内,朝中应有六品以上官员失踪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左手六指,特征明显,一旦有官员报失踪,就能对上。”
狄仁杰也走向桥头,看着同样一片河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查一查,昨日和今早,京都有无六品以上官员报失踪。”
刁通应声,跑走了。
他腿脚利索,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雾里。
尸体被抬到何九的棺材铺,停在铺后的空地上,盖上白布。
陈浩南没有离开。
他在桥下走,看了半天周围的痕迹。
河岸是青石板铺的,很平整,但有水渍。
这两天没下雨,水渍应该是被水泡过的。
他把王老六叫过来问话。
“你昨天下网,是几时?”
王老六愣了一下,仔细想想:“是太阳落山前,还亮着,我记得西边还有霞光。”
“当时桥上有人吗?”
“人多,来来往往的。”王老六想了想,“有一顶小轿,停在桥头,等了一会儿才走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。
小轿,也许是来接这个死了的人。
刁通跑回来,喘着气。
“陈头儿,查过了,京中六品以上官员,这两日没有失踪,没人告假。金部、工部、太府寺那些衙门,都查了。”
金部。
太府寺。
陈浩南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。
他隐约觉得,这案子跟官银出入有关。
金部掌管库银,太府寺管国库。
穿官服的案子,十有八九要跟银钱扯上关系。
何九的棺材铺里传来声响。
陈浩南走进去,看见何九正在用布抹手,他的脸色很差,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“陈差官,尸身有古怪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骨骼显示,这人的身体状况很特殊。”何九犹豫了一下,“我验了二十年尸,从没见过这种情况。他三年前应该已经死过一次,身体机能完全被破坏了,不出意料的话,他那时就应该是个活不过三天的人。但我看他骨骼的状态,又明明活了三年的样子。”
“不死不活?”陈浩南重复了一遍。
“说不清,就是有一种矛盾。”
陈浩南心里有了底。
他绕到何九身后,看了看屋子四周。
棺材铺有些破旧了,地上摆着几口未完工的棺材,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漆味。
“何九,你再想想,三年前有没有类似的死人?六指,跟这个人形态相似?”
何九皱着眉头,想了很久。
“六指的人,这京城少见。不过我听过一件事,三年前,金部主事曹文正的弟弟曹文孝,天生六指,据说不吉利,从小被关在家。三年前,他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是啊,说是病故。曹文正还给他办了丧事,葬在洛阳北邙山。”
陈浩南立即让刁通把那曹家旧宅查一遍。
刁通回来后,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:曹文孝根本不可能死在三年前,因为这三年来,曹文正一直把弟弟关在洛阳城南的一处私宅里。
曹文孝还活着。
私宅里有个老仆照料他。
“曹文正呢?”陈浩南问。
“两日前外出,至今未归。”
刁通又说:“我还问过曹夫人,她说,曹文正那天出门时说要去见一个旧友,之后就再没回来。”
陈浩南拍了一下桌子。
现在清楚了。
洛水的浮尸,很可能就是曹文孝。
他被人杀死,砍了头,换了衣服,扔进洛河。
但问题是,曹文正失踪了,而真正要死的,应该是曹文正。
狄仁杰站在门口,听了刁通的话。
“挖坟。”他说,“把那口棺材挖出来。”
北邙山的坟被刨开。
棺材是新做的。
打开了,里面躺着一具枯骨,骨架零散,看得出死了有些年头了。
何九检查了骸骨的左手。
不是六指。
骸骨的左手是正常的五根手骨。
狄仁杰眼神犀利起来。
“三年前埋进去的,不是曹文孝。曹文孝还活着,那这具白骨是谁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