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芳,”狄仁杰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你我办案数十年,见过的凶险不计其数。毒气也好,机关也罢,焉能因惧怕而裹足不前?此案已折了七条人命,若就此搁置,他们的死便毫无价值。不入虎穴,安得虎子?”
李元芳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太了解狄仁杰了——大人一旦做了决定,便绝不会更改,任何人劝也无用。
一直沉默的陈子悦忽然放下手中卷宗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阁老,民女随您一同前往。民女自幼博览群籍,对奇物异闻略知一二,或许到了现场,能辨认那毒气的来历。”
狄仁杰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:“也好。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。只是子悦,到了现场切莫逞强,务必跟在老夫与元芳身后,不可擅自接近密道入口。”
陈子悦郑重点头:“民女谨记。”
三人当即出府,登上马车,朝着林宅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车内气氛沉闷。狄仁杰闭目端坐,眉心紧锁,一言不发。李元芳按剑坐在车门旁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街巷,神色冷峻。陈子悦垂眸凝思,似乎正在脑海中搜索着什么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仿佛在默念着什么古籍中的记载。
马车驶入林宅所在的街巷,远远便看见宅院外围聚了不少围观百姓,三五成群交头接耳、神色惶恐。几名留守的衙役守在院门之外,面色灰白、神情紧张,显然已被密道中的惨剧吓得六神无主。
他们见狄仁杰的马车抵达,为首衙役连忙小跑上前,躬身施礼:“属下参见狄大人!”
“免礼。”狄仁杰下车,目光扫过院内,沉声问道,“密道内情况如何?”
“回大人,”那衙役声音发颤,“属下等不敢贸然入内,只在厅堂入口守着。密道中似乎没有动静了,但我等……我等实在不敢下去查看。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:“你们守在院外,不许任何人进入。本官要亲自下去勘验。”
他迈步跨入林府厅堂。厅堂内一切如常,与三日前别无二致,唯独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,不是腐臭,也不是焦糊,而是一种极为陌生的、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气味,让人鼻腔微微发涩。
密道洞口依然敞开着,那尊紫檀木柜依旧半掩着洞口,从洞内隐约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芒——那是周大牛他们点起的油灯,人死灯犹未灭。
李元芳抢先一步挡在狄仁杰身前,沉声道:“大人,卑职先在洞口探查一番。”
他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厚布方巾,浸了茶水拧干后掩住口鼻,这是军中简易的防护之法。然后他缓步走近洞口,屏息凝神,朝下方望去。
密道石阶安然无恙。石阶下方甬道入口处空荡荡的,空气中那股阴冷气息似乎淡了许多。但甬道深处,那盏油灯依然摇曳着昏黄的光芒,映出地上横七竖八的黑影——那是七具尸体投射出的影子,一动不动,如同被冻结在了时光之中。
李元芳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,一边走一边用手试探空气。那股刺鼻的气味确实比之前淡了许多,只余下极轻微的涩感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转身朝上方喊道:“大人,毒气似乎消散大半,石阶附近应该安全。但甬道深处卑职不敢贸然进入,那股毒气或许仍在木墙附近聚集。”
狄仁杰闻言走下石阶,李元芳紧随其身侧,手按剑柄,随时准备护他后退。陈子悦用一方素帕掩住口鼻,紧随其后。
三人站在甬道入口处,望向甬道深处那幅惨烈的景象。七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昏黄灯火之下,最近的离木墙只有咫尺之遥,最远的是周大牛,离石阶只有七八步的距离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外爬行的姿势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满是泥土与抠出来的血痕,让人不忍细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,连油灯火苗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狄仁杰负手而立,久久不语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具尸体,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与每一个逝去的生命告别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沉重:“元芳,你说毒气是在撬开木墙缝隙后才涌出的?”
“正是。”李元芳应道,“卑职撬开缝隙后,一股阴冷气息扑面涌出,紧接着衙役们便开始倒地。前后不过顷刻之间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那道被撬开的木墙缝隙上。木墙微微倾斜,露出一道半尺来宽的缝隙,缝隙后的空间一片漆黑,看不到任何东西。他沉吟道:“如此说来,毒气是被封存在木墙之后的。木墙隔绝了密道的两端,墙后的土层没有被夯实,而是疏松潮湿的。毒气便藏在那潮湿的泥土之中,被木墙隔绝在内。你们撬开木墙,毒气便从缝隙中逸散出来,直接扑向离得最近的人。”
“大人所言甚是。”李元芳道,“那毒气极重,似乎不会向上扩散,而是沉在低处。卑职站在石阶上方,离地面较高,虽然能闻到气味,却未被毒倒。而那些衙役躬身掘土,口鼻恰好在地面附近,吸入的毒气最多,所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狄仁杰听罢,眉头拧得更紧。他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触摸地面,然后凑近鼻端嗅了嗅——地面上的那股刺鼻气味已经极为淡薄,几乎难以察觉,但指尖触碰地面后,仍能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涩感。
“这究竟是什么毒物?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满是困惑,“老夫办案数十载,见过的毒物不计其数。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、乌头、鸩毒……还有前些日子那‘一日丧命散’。这些剧毒或口服发作、或见血封喉、或混入茶水,却从未见过藏在土中、遇空气便能杀人于无形的毒气。当真是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”
他转身看向陈子悦,本想问她是否识得此物,却见陈子悦正凝眸望向木墙方向,眉头紧蹙,似乎正在出神地思索着什么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木墙上,然后缓缓移向木墙后那片漆黑的空间,又移向地上衙役们青紫的嘴唇和灰白的面容。她的眼眸中起初是困惑与茫然,渐渐地,困惑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恍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