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牛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倒下的。
他在听见李元芳喝令的瞬间便转身往外跑，脚步踉跄地奔出七八步，眼看就要跑出木墙周围那片区域，却忽然双腿一软，整个人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地。
他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，粗糙的手指在夯土地上抠出几道深深的沟痕，然后手臂一软，头重重地垂了下去，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从木墙被撬开到周大牛倒地，前后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功夫。
李元芳站在甬道入口处的石阶上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，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壁，右手紧紧攥着幽兰剑剑柄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屏住呼吸，面色铁青，眼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惊骇与悲恸。
七个衙役。
七条活生生的人命，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没了。
甬道中一片死寂。木墙缝隙中仍在缓缓涌出阴冷的气息，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味。
李元芳心头一凛，连忙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，又迅速后退数步，直到退至石阶上方，接触到厅堂中涌进来的新鲜空气，才敢松开手大口喘息。
他低头看向甬道深处，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狭长的甬道中，油灯尚未熄灭，昏黄的灯火映照在他们僵硬的面容上，将那一张张惨白灰败的脸映得如同蜡像。
周大牛侧身倒在甬道中央，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外爬行的姿势，粗糙的手掌满是泥土与血痕，那是临死前拼尽全力挣扎时留下的痕迹。
就在一炷香之前，这些人都还是活生生的人。周大牛还在咧嘴笑着，说“早一日挖通，早一日破了这案子，还江州一个太平……”；那个年轻衙役还在抹着汗，劝他歇一歇。
而现在，他们全都躺在那条幽暗的甬道里，再也没有了呼吸。
李元芳攥紧剑柄，闭了闭眼，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然后他转身，快步向厅堂外走去——此事必须立刻告知狄公。
（刺史府）
后堂书房之内，狄仁杰正伏案翻阅一摞泛黄的卷宗，眉宇沉凝，神情专注。陈子悦静立一旁，手中也捧着一卷旧档，正细细研读。
自从那日雨幕中正式拜入狄仁杰门下，她便以弟子的身份随侍左右，协助查阅资料、整理卷宗，虽尚在养伤期间，却从不懈怠。
书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，李元芳大步跨入，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狄仁杰抬眸看见他的脸色，手中毛笔微微一顿，眉峰轻轻一蹙。他放下笔，直起身子，缓缓开口问道：“元芳，出了什么事？”
李元芳单膝跪地，沉声禀道：“大人，林府密道出事了。卑职督工挖掘密道，挖至深处发现一道封堵木墙，撬开木板后，墙后涌出一股阴冷气息。
七名衙役来不及撤离，当场毙命。前后不过顷刻之间，无一人幸免。”
“什么？”狄仁杰霍然起身，脸上惯常的从容沉稳被惊愕与沉痛取代，“七条人命？顷刻毙命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你细细说来！”
李元芳将密道中发生的一切详述一遍，从发现木墙到撬开缝隙，从毒气涌出到衙役倒地，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。
末了他补充道：“卑职当时站在石阶上方，离木墙尚有数丈之遥，虽未吸入毒气，却也能感觉到那股气味阴冷刺鼻，绝非寻常腐臭之气。卑职用衣袖掩住口鼻，方能安然退出。”
狄仁杰听罢，缓缓坐回椅中，面色沉凝如铁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里，有深深的自责，有难以言说的沉痛，更有一种身为上官却未能护住下属的愧疚。
“七条人命啊……”狄仁杰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暗哑，带着几分苍凉，“老夫命人挖掘密道，是要查明真相、擒拿真凶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这密道之中竟暗藏如此杀机。
若是老夫早料到这一层，便不会贸然让人直接动工。周大牛……那孩子老夫见过，是个憨厚老实的好后生，还有其余那些衙役，皆是家中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……他们听从老夫号令，昼夜赶工，无非是想早日破案，还江州一片太平。如今他们白白送了性命，老夫难辞其咎……”
他垂下眼帘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色。
李元芳连忙道：“大人，此事怎能怪您！那毒气藏于地下，肉眼无从察觉，谁能想到封堵的密道之中竟藏有这般杀机？说起来，更多应该怪卑职。是卑职没有及时察觉危险，害得他们白白牺牲了……若非大人命卑职督工，离木墙稍远，恐怕此刻也……”
“元芳，你不必说了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，语气疲惫却坚定，“是非曲直，老夫心中自有衡量。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——那七具尸体还躺在密道之中，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回去。当务之急，是查清那毒气究竟是何物，如此厉害，可否化解，以便早日将死者遗体运出，妥善安葬。另外，密道既已挖到木墙，说明离出口已然不远，此路断不能半途而废！”
他站起身，衣袂拂过案上散落的卷宗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笃定：“元芳，你即刻备车。老夫要亲自去林府现场勘验。”
“大人，万万不可！”李元芳急道，“那毒气甚是厉害，卑职虽侥幸避开，但谁也说不准毒气是否已全部扩散。大人若贸然前往，万一有个闪失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