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并没有急着回答，他接过李元芳手中烛台，沿着石阶缓缓向下走了数步。烛光照亮下方景象——石阶尽头连接着一条狭窄甬道，甬道四壁以青砖砌成，砖缝间渗出潮湿的水渍，地面铺着碎石，看得出修筑之时颇为用心。然而再往前走了不过十余步，甬道便戛然而止——
不是到了尽头，而是被填死了。
只见前方甬道被大量泥土碎石彻底堵塞，土石堆得密密实实，从洞顶一直堵到地面，不留半分空隙。狄仁杰走上前去，抬手按在那堆泥土之上，触手坚硬紧实，泥土已然干透板结，显是填埋日久。他用指尖抠下一小块泥土，放在掌心细细捻磨，泥土呈深褐色，夹杂着细碎砂砾与几片枯黄草叶，质地极为紧实，分明是被人刻意夯实过的。
“这条密道被封死了！”狄仁杰将手中泥土轻轻拍去，抬眼看向那堵得严严实实的土墙，眸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，“而且填埋之时用了大力夯实，非寻常填土掩埋，乃是刻意为之——目的就是要让人即便发现了密道，也无法轻易通行。”
李元芳走到近前，抬手拍了拍那堵土墙，掌心传来沉闷厚实的回响，不由蹙眉道：“这土夯得如此紧实，要挖开怕是不易。”
“岂止不易。”狄仁杰缓缓摇头，“依这填土的夯实程度，绝非一日两日之功。这密道被封死，至少已有数日之久。”
陈子悦闻言微微一怔：“数日之前？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在林默死前。”狄仁杰接过话头，目光沉凝，“如果这密道在林默死前便已被封死。封死它的人，要么是林默本人，要么……便是那个杀害林默的凶手。”
李元芳眸光一凛：“大人的意思是，凶手是从这密道进出的？”
“不急。”狄仁杰微微抬手，转身沿着石阶回到厅堂之中，将烛台放回桌上，负手踱步，沉吟不语。
片刻之后，他忽然驻足，转身看向李元芳与陈子悦，缓缓开口问道：“元芳，子悦，你二人且想一想——这密道修筑得如此隐秘，从厅堂桌下直通外界，必定是林默精心布置的逃生之路。按理说，这样的密道应当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，怎会在死前几日便自行将其封死？”
李元芳凝眉思索，沉声道：“除非……林默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，所以提前封死密道，以防凶手从密道潜入？”
“这只是一种可能。”狄仁杰微微颔首，却又摇了摇头，“但若林默当真预知有人要杀他，以他的性情，又怎会坐以待毙、束手就戮？他大可逃出林府，或是调集死士护卫。他选择了留在府中，却封死了密道——这其中矛盾之处，值得深思。”
陈子悦垂眸思索，忽然眸光一闪：“阁老，会不会……封死密道的并非林默本人，而是另有其人？”
“说下去。”狄仁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“林默囚禁玄衣管家的女儿，以解药相要挟，逼迫管家替他行凶杀人。”陈子悦语速不快，却条理分明，“那管家虽然被迫听命，但心中必定对林默恨之入骨。倘若他知晓这条密道的存在，会不会暗中动手脚，将密道封死，断掉林默的逃生之路？或者说还有另一种可能，也是最后一种可能，那就是这条通道是在林默被杀之后才被人堵住的，如果这种猜想成立的话，那这些人的办事效率就相当快了，竟然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如此大的工程。而且完全可以确定堵住这条通道的人，一定和杀死林默的凶手是一伙的！”
狄仁杰听罢，微微颔首，眼中赞许之色更浓：“子悦姑娘思虑周密，与老夫刚才所想不谋而合。如果这个想法成立，那就足以证明杀死林默的凶手背后的势力非常庞大！”
他话锋一转，又道：“这其中还有一重疑点。那玄衣管家长年待在林府之中怎会不知晓这条密道的存在？为何在被擒之后，对密道一事只字不提？他已然将林默的罪行、自己的杀人手法、火药的去向，尽数供述，何以独独隐瞒了这条密道？还有另外一点，他的女儿被藏在那间密室之中，如果他真的想要摆脱林默的控制，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，以他的武力值，完全可以有时间找到自己女儿所在的密室，拿走解药，然后直接逃之夭夭，为什么甘愿在林府当管家？这难道不奇怪吗？”
此言一出，李元芳与陈子悦皆陷入沉思。
厅堂内沉默了片刻，李元芳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揣测：“大人，依卑职愚见，玄衣管家当初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事情，而他之所以没有向我们透露密道之事，或许并非不愿说——而是不敢说。”
“哦？”狄仁杰抬眸看向他。
“正是。”李元芳拱手道，“大人且想，那管家最怕的是什么？不是林默——他怕的是那个杀害林默的凶手，怕的是那个凶手背后的势力。他女儿的解药握在林默手中，林默一死，解药便断了来路，他女儿便活不成。而杀害林默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，此人武功极高、行踪诡秘，能悄无声息潜入重兵把守的林府杀人。管家若是吐露了密道的秘密，岂不是等于指认了凶手的进出路径？一旦这话传到凶手耳中，管家和他的女儿都会有性命之忧。所以，他宁可隐瞒密道一事，也不愿冒这个风险。”
“说得好！元芳，你说的好啊……”狄仁杰缓缓颔首，眼中满是嘉许，“你这番分析，入情入理，鞭辟入里，这里面的水很深啊……”
他踱至那幽暗洞口之前，垂眸望向下方漆黑一片的甬道，缓缓开口：“还有一点。那管家之所以在刺史府中束手就擒，除了寡不敌众之外，恐怕还有另一层心思。”
“什么心思？”李元芳问道。
狄仁杰转身看向二人，语声沉稳，字字清晰：“他想借我们官府之力，保护自己。”
此言一出，李元芳与陈子悦皆是微微一怔。
“大人是说，他故意被擒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