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重重点头：“这也回答了为什么他们要连夜把精制粉末运走，却把那几桶粗制品丢在染坊里不管的问题。因为粗制品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——他们手里有从江州运来的旧火药，缺的只是修复旧火药所需的新配料。这些配料要从青溪窑的渠道运进洛阳，而城东染坊，就是他们的转运据点。”
狄春听到这里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从药箱旁站起来，翻开他随身那个记账用的小本子，哗啦啦翻了好几页，然后抬起头来，面色发白。
“曾大人，如燕姐，如果那批受潮的火药真的能修复——再加上他们自己配的新火药——他们手里头到底有多少能用的火药？”
曾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，沉默了许久。然后他回过头来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。
“你们想想，什么人需要这么多火药？”
如燕沉默了。狄春也沉默了。
能炸塌半座城墙的火药量。从江州千里迢迢运来，不惜在洛阳城内设下染坊据点，不惜替换鸾台凤阁多名官员，不惜在暗巷设伏截杀刺史，不惜动用千牛卫官车假传圣旨——这帮人冒着灭九族的风险，在洛阳城里布下这么大的局，是要草菅人命？如果是的话，这批火药又是为了炸什么？
曾泰缓缓转过身来，在纸上画了一横一竖两条线。横线上写着“江州旧火药→受潮→需要修复”。竖线上写着“青溪窑→精制配料→城东染坊→转运入洛阳”。两条线交汇处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个圈里面，是他们下一个目标。而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，把这个圈砸碎。”
如燕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：“他们一定在等。等旧火药修复完成，等新火药配好，等所有东西都到位——然后才会动手。我们在染坊截获的那批粗制火药，对他们来说是失败品。被我们封存的那些原料，他们虽然运走了一部分，但损失也不算小。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他们的进度被我们拖慢了。”曾泰接过话头，目光微闪，“暗巷伏击失败，染坊据点暴露，张环撞破了他们的火药转运——这三件事加在一起，足够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。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？”
如燕毫不犹豫：“时间。他们需要时间来修复剩下的旧火药，需要时间来补充被我们截获的原料。所以他们会蛰伏一阵子——但不会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不会太久？”
“因为叔父在江州。”如燕看着案上那张桑皮纸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骄傲，“叔父已经查到了火药转运的线索。他能查到这一步，以他老人家的能力，一定就能查到更多。歹人虽然不知道叔父的具体进展，但他们不敢赌。他们必须赶在叔父把所有线索都查清之前动手。”
曾泰缓缓点头：“所以，我们还有一段极短的窗口期——在这段窗口期里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，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利用这段时间，彻底摸清青溪窑的底细。青溪窑在浮梁县，但这条线不能断在浮梁——要顺藤摸瓜，摸到洛阳城里那个真正掌控一切的人。”
他转向如燕：“你刚才说，锁骨上有刀伤的那个人，昨天在染坊又出现了。”
“是。张环亲眼所见。”
“他昨晚在暗巷割喉自尽，今天在染坊领队伏击——说明他割喉是诈死，染坊才是他真正的任务。”曾泰站起身来，负手在案前踱了两步，“此人是我们已知唯一一个既能接触到暗巷伏击、又能接触到染坊转运的人。他的身上，一定连着两条线。找到他，就能摸到幕后之人。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沈敬之这个名字，在吏部旧档里只剩半卷，在户部旧档里却留着一笔任职记录。两处档案，一存一毁，不可能是巧合。如果他的档案是被人有选择地销毁的，那就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这件事。甚至可能——这个人，现在还在朝堂之上。”
窗外，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，沙沙作响。午后的日光渐渐偏西，将几片枯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晃晃悠悠，看不真切。
“曾叔叔。”如燕忽然从沉思中开口，“您说，这些人在洛阳城里，到底要炸什么？”
曾泰没有立刻回答如燕的问题。他重新展开狄仁杰那封飞鸽传书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目光在结尾处久久停留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说了两个字。
“进宫。”
“进宫？”狄春愣了一下,“大人,您要进宫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曾泰将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,看向如燕“是他们。”
如燕微微挑眉,但没有开口打断。她知道曾泰的话还没说完。
曾泰站起身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洛阳皇城舆图前,抬手在紫宸殿的位置点了一点。他的手指没有移开,而是在紫宸殿周围画了一个极小的圈,将殿宇及其周边二百步的范围尽数圈在其中。
“昨夜暗巷伏击,我险些丧命。不一定是他们要我死,而是他们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。我只是一介刺史,若我死了,朝廷会再派一个刺史来,他们的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去。但他们偏偏等不及。”
“只有一种解释——他们的行动已经进入了后期阶段。在这个阶段里,他们不容许任何人打乱节奏。”如燕缓缓点头,面露思索之色。
“对。”曾泰的手指在紫宸殿的圆圈上重重叩了一下,然后将舆图旁的灯盏移近了些,让紫宸殿及周边的殿宇布局在光影中更加清晰,“他们要炸的东西,如果能用掉从江州运来的全部旧火药、再加上他们在洛阳本地配制的新火药——你觉得那个目标会是什么？”
狄春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,忍不住插嘴:“可……可紫宸殿有禁军层层把守,周围还有内卫巡逻,他们怎么把那么多火药运进去？”
“紫宸殿周围二百步内,有金吾卫、千牛卫、内卫三道防线。正门、侧门、偏殿,处处有人值守。”如燕也在一边缓缓说道,“要把上百斤火药运进去,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曾泰转过身来,目光沉凝,“火药不是从外面运进去的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