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洒进来,在书房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曾泰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半卷沈敬之的旧档,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他揉了揉眉心,正要翻下一页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。
他抬头望去,一只灰羽信鸽正落在窗棂上,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。脚环上系着一支细竹管,管口封着火漆,漆面上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—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印记。
狄仁杰的私印。
曾泰心头一跳,连忙起身走到窗前,双手捧起信鸽,小心翼翼地拆开竹管封口。竹管内滑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墨迹深浓,是狄仁杰亲笔。
他展开信纸,目光飞快地扫过字句,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。
“大人,谁来的信?”狄春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,是给偏厢里养伤的张环送的。
“除了恩师,还能有谁?”曾泰头也不抬,只说了这八个字。
狄春一听是狄仁杰的信,连忙把药碗搁在茶几上,蹑手蹑脚地凑过来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——他知道老爷的信,曾大人看的时候从不许旁人插嘴。
曾泰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方才缓缓放下,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这是他跟了狄仁杰多年养成的习惯,每逢大事,先沉一沉,再开口。他抬起头,正欲吩咐狄春去叫人,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。
如燕一身青色短打,腰间双刀随步伐轻轻摆动,裹着伤口的白布隐约从袖口露出一角。她手里抓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烧饼,显然刚从外面回来,还没顾上吃完。
“曾叔叔,您找我?”
曾泰没有回答。他将那张桑皮纸递了过去,语气简短而沉重:“老师从江州来的飞鸽传书。你看看。”
如燕接过信,一目十行地扫完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方才进门时还带着几分奔波归来的随意,此刻全数收敛,只剩下锐利的警觉。
“江州有批火药,运出来了。”
“运出来了。”曾泰重复了一遍,站起身来,在案前缓缓踱步,“老师在信中说,江州沉船旧案中失踪的那批军械物资,经查实并非刀枪甲胄,而是火药。这批火药在一个叫做林默的人死后被人连夜转运出城,去向不明。老师推测,这批火药极有可能是运往神都洛阳。”
如燕将信纸搁在案上,走到窗前,背对着曾泰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声音沉而稳:“曾叔叔,我们昨天在染坊查获的那几桶火药——您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?”
“你说过,是精制火药,配比极精、研磨极细。”曾泰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可那几桶火药的药粉质地粗细不匀,硫磺和硝石的颗粒肉眼都能分辨。你当时说的是空木箱里残留的粉末是精制的——但桶里的成品,并不是。”
“对。”如燕点头,目光灼灼,“空木箱里的硫磺硝石粉末,是配制精制火药的原料。但木桶里装的成品,是粗制的。两种火药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。更重要的是,木桶里的粗制火药数量不多,粗略估算不过两三桶。而空木箱底部的残留粉末,分量却远超这个数。”
曾泰停下了踱步,转身看向如燕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瞳孔深处闪烁着某种正在快速拼接碎片的光芒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染坊里有两批火药?一批是木桶里的粗制品,数量不多;另一批是用木箱装走的精制品,数量极大。”
“不是两批。”如燕摇头,语气笃定,“是两拨人。木桶里的粗制火药,是染坊里的人自己配的。他们想仿造精制火药,但没有配比方子,烧出来的东西杂质太多,威力不足。空木箱里的精制硫磺硝石粉——是外来的。很有可能就是如叔父所说,从江州运来的。”
她走到案前,手指着狄仁杰信上的几行字:“叔父在信中说,江州那批火药是三十年前军械沉船案中遗失的军用品。军用火药的配比与民间火药不同——军用品用的是精炼硝石,杂质极少,燃烧速率高,爆炸威力大。但这种精制火药有一个致命缺陷。”
“什么缺陷?”狄春忍不住插嘴问道。他一直蹲在墙角整理药箱,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。
“容易受潮。”如燕头也不回地答道,“军用品火药的硝石纯度太高,吸湿性极强。江州那批火药,既然当年船翻了,那么很有可能进了水,虽然后来被打捞出来,但三十年的水汽侵蚀足以让这批货报废。即使这些火药当初并没有沉在水下,既然他们是从江州运来洛阳的,那一定要经过水路——谁敢说这批火药还能用?”
曾泰的瞳孔骤然放大。他猛然转身,几步走到书架前,从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军器监档案——这是今早张环从兵部调来的旧档,他一直没顾上细看。他飞快地翻到中间一页,目光扫过几行字,然后缓缓抬起头来,脸色已是铁青。
“贞观十二年,军器监曾有一批精制火药因仓储不当受潮报废。当时的处置方案是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一顿,“研碎过筛,剔除结块,添入新炼硝石重新配比,方可复用。”
“所以我刚才说的,正好对得上。”如燕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平静而锐利,“江州那批火药运到洛阳后,歹人发现这批三十年陈药已经受潮变质,不能直接使用。他们当然不可能把整批火药都扔掉——这批东西他们费尽心机从江州挖出来,就是为了用在某个地方。但受潮的火药,炸不了。”
她离开窗边,走到案前,伸出两根手指:“所以他们有两件事要做。第一,想办法让受潮的火药重新能用——这就需要重新研磨、过筛、配比,需要一批懂得火药配方的匠人。第二,在修复旧火药的同时,另起炉灶,自己配制新火药——这就是染坊里那几桶粗制品的来历。”
“但他们自己的配方不行。”曾泰接过话头,手指轻叩案面上那块碎瓷片,“他们造不出精制火药。染坊里那几桶粗制品的威力,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需要。”
“对。”如燕的目光落在瓷片上,声音沉了下来,“而他们手中那批受潮报废的江州火药,光重新过筛研磨还不够——还需要添入新炼的硝石和硫磺,才能恢复原来的威力。这些添加进去的原料,也必须是最好的。”
曾泰缓缓坐回案后,将那块碎瓷片拈在指尖,对着窗外的天光凝视良久。青花纹路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像是要说出什么话来。
“所以,整条脉络就理清了。”他放下瓷片,语气沉缓而笃定,“从江州运来的那批火药,是三十年前的旧物,因受潮而无法直接使用。他们必须在洛阳本地重新配制——一部分用来修复旧火药,一部分用来制造新火药。而配制火药的关键原料,就是精制硝石和硫磺。”
他抬头看向如燕,目光如炬: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青溪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