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此时的刺史府已经重新修复完毕)
刺史府后院,一处僻静厢房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。院中几株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叶片窸窣作响,偶尔一两声鸟鸣从枝头传来,打破了这清晨的寂静。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宁祥和,仿佛昨夜那场冲天大火只是一场噩梦。
陈子悦躺在厢房内的床榻之上,面色苍白如纸,双唇干裂毫无血色。即使在昏迷之中,她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,长长的睫毛不时轻轻颤动,仿佛正在梦中经历着某种无法挣脱的煎熬。
她的手搁在被衾之外,十指指尖缠着细白的纱布——那是昨夜在废墟中徒手刨挖瓦砾时留下的伤痕,血迹已然干涸凝固,在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褐红。
一名侍女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。她走到床前,俯身看了看陈子悦的脸色,轻轻叹了口气,正要将药碗放在床头几上,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呻吟。
陈子悦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眼睛空洞而茫然,怔怔地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,仿佛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,又仿佛不愿想起。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,目光呆滞,面如死灰,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。
“姑娘!您醒了!”侍女惊喜地放下药碗,连忙上前扶她,“您已经昏迷了一整夜了,奴婢这就去禀报狄大人和李将军——”
陈子悦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晨光。那阳光温暖明媚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却暖不了她眼底那片死灰般的寒凉。
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,动作僵硬迟滞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。侍女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轻轻推开了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过枯木。
“姑娘,这是在江州刺史府,是狄大人命人将您安置在此处的。”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,“昨夜您悲伤过度晕了过去,李将军亲自将您抱回来的。大人吩咐了,您好生歇着,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,千万不要客气。”
陈子悦垂下眼帘,沉默了很久,久到侍女以为她又睡着了。
“我娘呢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颤抖。
侍女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能低下头去,双手绞着衣角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回答。
陈子悦没有哭。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,那紧闭的眼皮底下,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如同风中残烛。
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被衾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,缠在指尖的纱布被攥得绷紧,隐约又有血色从中渗出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扬起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,却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良久,她重新睁开眼,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,却多了几分强行压制的镇定:“我娘……她的尸身……现在何处?”
“回姑娘,仵作已经勘验完毕,尸身暂且安置在府衙后堂的殓房之中,狄大人吩咐过,要好生收敛,不可怠慢。”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,又连忙补充道,“大人说,等姑娘醒来,由姑娘决定如何安葬。”
陈子悦缓缓点头,掀开被衾便要下床。她双脚刚踏上地面,身子便是一晃,险些栽倒。侍女慌忙扶住她,她却再次推开,扶着床柱站稳了身形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那种平静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将所有的悲伤都死死压在心底、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倔强。
侍女不敢违拗,只得在前引路。陈子悦跟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走出厢房。她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,却浑然不觉寒意。
素白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昨夜火场的灰烬痕迹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,几缕烧焦的发梢蜷曲焦枯。她就这样走着,穿过回廊,穿过庭院,如同一缕游魂。
回廊尽头,狄仁杰与李元芳正并肩而立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二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李元芳最先看见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正要开口说什么,却被狄仁杰轻轻抬手拦住了。
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陈子悦身上——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双唇干裂渗着血丝,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。
她的衣衫凌乱不堪,指尖缠着带血的纱布,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的白莲,残破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。
然而最让狄仁杰心头一沉的,是她那双眼睛。
那双曾经清冷如秋水、淡然如远山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如同枯井,看不见一丝光亮。那不是普通的悲伤——普通的悲伤会流泪、会哭喊、会歇斯底里。
她的悲伤比那更深,深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,深到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骨髓深处,表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狄仁杰在官场沉浮数十载,见过太多的人间悲剧。他见过刑场之上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,见过冤案昭雪后犯人亲属喜极而泣的泪水,见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。
然而此刻,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,却让他心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。
“子悦姑娘。”狄仁杰缓步上前,语气温和低沉,带着一种长者独有的宽厚与体恤,“你醒了。身子可还好么?”
陈子悦停住脚步,缓缓抬眸看向狄仁杰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女子礼。那礼数周全而克制,一丝不苟,却让狄仁杰心底更加酸楚——一个刚刚失去母亲、失去家园的女子,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哭诉、不是质问,而是向他人行礼。
这需要多大的克制,多深的教养,多沉的隐忍?
“多谢阁老救命之恩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静,“民女有一事相求——请阁老准许民女,去见母亲最后一面。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,轻声道:“元芳,你陪子悦姑娘去。”
李元芳应声上前,欲要搀扶她,陈子悦却微微侧身避开了。她抬头看向李元芳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担忧,她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李将军,民女自己走便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拗的执拗。李元芳怔了怔,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既不显得疏远,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。
殓房在刺史府后堂最深处,是一间偏僻阴冷的小屋。屋门推开,一股冰凉的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檀香与冥纸燃烧后的焦味。
屋内光线昏暗,靠墙的木板上平放着一具覆盖白布的尸身,白布勾勒出一个瘦小佝偻的人形轮廓。木板旁燃着一盏长明灯,昏黄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映得满屋光影婆娑。
陈子悦站在门口,身形微微晃了晃,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进去。
她缓缓走到木板前,伸出缠着纱布的手,指尖颤抖着捏住白布边缘,缓缓掀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