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俯身细看地面残留的痕迹，眉峰渐渐拧紧：“大人，您是说，有人故意纵火？”
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蹲下身子，从焦黑的地面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瓦片，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“这是火油的味道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千钧。
李元芳心头一震，立即俯身嗅向地面。果然，即便经过大水冲刷，空气中仍隐约可辨那股刺鼻的火油气息。他顺着狄仁杰的目光望去，发现这种气息并非集中在一处，而是在院墙四周多处出现，隐约连成了一条环绕院落的轨迹。
“有人提前在院墙根下泼洒了火油，然后同时从多处点火。”狄仁杰缓缓起身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废墟，“火油助燃，火势蔓延极快，院内之人根本来不及逃生。这不是意外失火，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，一场有预谋的焚宅杀人。”
“卑职问过这附近的街坊邻居，他们并没有听到可疑的声音，而且其中有一个人半个时辰前刚刚回家，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着火，而且他也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经过！”
陈子悦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泪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。她踉跄起身，不顾一切地冲向废墟中央——那里曾是正房的位置。
“娘——！”
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，如同破碎的瓷片划过砂石。她跪在焦黑的瓦砾堆前，双手疯狂地刨挖着滚烫的碎砖，指缝间很快渗出血迹，却浑然不觉疼痛。李元芳快步上前想要阻止她，却被狄仁杰抬手拦住。
“让她挖吧。”狄仁杰用极低的声音说道，眼中闪过一丝悲悯，“无论如何，她总要亲眼看到才能甘心。”
李元芳沉默片刻，随即俯身跪下，默默地帮陈子悦一起清理瓦砾。他的动作沉稳有力，一块块焦黑的断砖被移开，一根根烧断的木梁被抬起。二人合力之下，终于从废墟中清出一片空地。
一只焦黑的手，从瓦砾下露了出来。
那只手五指蜷曲，呈爪形僵硬地伸向上方，手背皮肉已被烧得焦黑龟裂，指骨隐约可见。整只手呈现出一种拼命向上抓挠的姿态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主人曾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爬出火海，却终究未能逃脱。
陈子悦看见那只手的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没有哭喊，没有尖叫，只是怔怔地跪在那里，看着那只熟悉的、布满老茧的手——那是她母亲的手，是她自幼便熟悉的手，是曾在无数个夜晚为她掖好被角的手，是曾在病榻上颤颤巍巍地为她端药的手，是这世上最后一只给过她温暖的手。
如今这只手焦黑僵硬地伸向天空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。
陈子悦缓缓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只焦黑的手背，触手冰凉粗粝，再无半分活人的温度。
她轻轻握住那焦黑的手指，将脸埋在那只手中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滴在焦黑的瓦砾上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李元芳默默站起身，退后几步，将这片空间留给她。他转身看向狄仁杰，只见他负手立于废墟边缘，面色沉凝如渊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——有悲悯，有愤怒，更有一种洞悉阴谋后的凝重。
“温开。”狄仁杰沉声唤道。
“学生在。”温开快步上前。
“现在看来，此事并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，传我令下，封锁整条柳荫巷，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另外，调集仵作，待废墟冷却后对尸身进行勘验，要查明死因——是烈火焚烧致死，还是大火之前便已遇害，务必要查清楚。”
狄仁杰语气沉冷，字字清晰，“还有，命人勘查院落四周，仔细查找火油痕迹的起点、泼洒方式、点火位置。每一条线索，都不许放过。”
温开神色肃然，躬身应道：“学生遵命！”
狄仁杰顿了顿，抬眼环视整片废墟，目光最终落在陈子悦跪在废墟中的背影上。她依然握着母亲那只焦黑的手，一动不动，如同一尊石雕。
“这条巷子，”狄仁杰忽然开口，语气深邃如夜，“还有没有人看见过什么。元芳，你带人挨家挨户敲门问询。纵火之人必定事先踩过点，选在柳荫巷最深处、最偏僻的这座院子下手，既要确保火势不会蔓延到邻居家中从而过早引来救援，又要确保陈家人无法逃生。此人行事缜密，绝非寻常凶徒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李元芳拱手领命，正欲转身离开，却又停住脚步，低声问道，“大人，您是否怀疑这场火……和林府那个凶手有关？”
狄仁杰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不是怀疑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炬，望向林府的方向。
“老夫几乎可以断定，纵火之人与杀害林默之人，来自同一股势力。林默死了，管家死了，现在连陈香林的遗孀也死了——所有与三十年前沉船案有关、可能知晓火药下落的人，正在被一个一个地灭口。老夫在东都洛阳为官数十载，见过的恶人不计其数，却极少遇到这般心思缜密、手眼通天之人。江州的水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李元芳神色一凛：“大人的意思是，这伙人不仅要灭口，还要——”
“还要将我们困在江州，无暇他顾。”狄仁杰接过话头，目光沉沉望向北方天际，那是洛阳的方向，“老夫有一丝隐隐的预感。洛阳那边，恐怕也要出大事了。”
夜色沉沉，焦土废墟之上余烟袅袅。陈子悦依然跪在母亲焦黑的遗骸旁，无声地哭泣着。李元芳默默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大步走向巷口，腰间的幽兰剑在夜色中泛起清冷寒光。
狄仁杰负手立于废墟之中，衣袂被夜风拂动。他的目光从北方天际收回，重新落在这片被烈火吞噬的院落之上，那目光沉静如渊，却暗藏着雷霆万钧的锐利锋芒。
“好一个杀人灭口，”他低声自语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冽，“可惜，你们越是如此，老夫便越要查个水落石出。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——老夫倒要看看，这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，竟敢在朗朗乾坤之下，如此猖狂行事，草菅人命，真真是岂有此理！”
“大人，但是卑职有些不明白，一般来说，歹人既是要灭口，杀死证人就完了，为何要闹出如此大的动静，放火烧了这里？”
话音未落，陈子悦忽然身体一软，整个人无声地栽倒在废墟之中。
“子悦姑娘！”李元芳身形一闪，已掠至她身侧，俯身探她鼻息，旋即抬头看向狄仁杰，“大人，她……她晕过去了！”
“是悲伤过度、心力交瘁所致。”
狄仁杰快步上前，俯身看了看陈子悦苍白如纸的面容，她昏迷中依然紧紧攥着母亲那只焦黑的手，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元芳，你且将她扶起。”狄仁杰轻叹一声，语气中满是悲悯与疼惜，“今夜她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至亲，这份痛楚，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。你护送她至刺史府，由温开安排厢房安置，派侍女好生照料，待她醒来后，务必以最温和的方式宽慰于她。这可怜孩子背负的已经太多了，要照顾好她的情绪。”
李元芳小心翼翼地将陈子悦拦腰抱起，她轻得仿佛一片羽毛，素白衣衫上满是灰烬与血渍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那张清绝秀丽的面容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着眉头，仿佛正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怖的景象。
李元芳不忍继续看她的样子，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。
狄仁杰独自站在废墟之中，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焦土——被烧毁的院落、被杀害的老妇、跪在废墟前崩溃的年轻女子。然后他缓缓抬起眼，望向那无边的黑夜。
焦土的余温在夜风中缓缓消散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已是二更天了。狄仁杰拂袖转身，大步走向巷口，身后是无尽的废墟与尚未散尽的缕缕青烟。
这场大火烧掉的，不仅仅是一座宅院、一条人命。它烧掉的，是通往三十年前那个秘密的最后一条路。
但路可以被烧断，真相不会。
而狄仁杰的使命，便是在所有的路都被切断之后，仍旧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幽微小径。
无论那条路上，还有多少大火在等着他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