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行至柳荫巷口，天色已然全暗，巷内两侧悬着几盏疏疏落落的纸灯笼，烛火昏黄，将窄巷映得半明半暗。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院落轮廓，院墙不高，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树的枯枝，在暮色中显得孤寂萧索。
“前面便是寒舍了。”陈子悦抬手指向前方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婉的期待，“说来惭愧，这几日和两位大人在一起，寒舍没怎么收拾，莫要见笑。不过民女倒是烧得一手好菜，今晚定要留二位用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只见前方巷子尽头，一片暗红的光晕映照在低矮的云层之上，那光晕翻涌跳动，带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，夹杂着木料燃烧的噼啪爆裂之声，从巷子深处隐隐传来。
陈子悦脸色骤变，瞳孔猛然收缩，失声惊呼：“不……不好！是家里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身形骤然拔起，素白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飞鸿，朝着巷子尽头疾掠而去。李元芳反应极快，脚下发力纵身跟上，右手已然按住腰间幽兰剑剑柄。狄仁杰亦是面色一沉，加快脚步紧随其后。
三人转瞬冲至巷子尽头，眼前景象触目惊心——
整座陈宅院落已化作一片熊熊火海！
赤红烈焰自院墙内冲天而起，火舌舔舐夜空，将整条巷子映得亮如白昼。浓黑烟柱滚滚翻涌，直冲云霄，焦臭之气扑面熏人。院中房舍的木梁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崩裂之声，瓦片被热气掀飞，如雨般坠落。整座院落已经被火焰彻底吞噬，看不清原本的面貌，只剩一团疯狂燃烧的巨大火球。
“娘……娘——！”
陈子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，身形便要朝火海中冲去，却被李元芳一把拽住手臂。
“陈姑娘！危险！”李元芳厉声喝道，死死拦住她，“火势太大了，现在冲进去无异于送死！”
“放开我！我娘还在里面！我娘还在里面！”陈子悦拼命挣扎，素来清冷淡然的面容此刻满是惊惶与绝望，泪水夺眶而出，声音已带哭腔，“娘——娘——！”
狄仁杰快步上前，目光扫过冲天烈焰，面色沉凝如铁，当即转身对李元芳喝道：“元芳，速去巷口召集附近街坊邻里，命所有人取水桶、盆罐，全力泼水救火！另外派人火速赶往刺史府，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衙役，带水龙、水囊，以最快速度赶来！”
“是！”李元芳松开陈子悦，转身便要奔向巷口。
“还有！”狄仁杰叫住他，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，“告知温开，让他派人封锁周边街巷，这火起得蹊跷，在火势未灭、原因未查明之前，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火场，更不得擅自进入陈宅废墟！”
李元芳重重点头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陈子悦挣脱束缚，扑向火海边缘，被灼热气浪逼得连连后退，却仍不肯放弃，声嘶力竭地朝火海中呼喊着母亲。她素白长衫的衣袖被飞溅的火星烧出几个焦洞，发丝也被热浪燎得卷曲焦枯，却浑然不顾，双膝跪倒在滚烫的青石地面上，泪如雨下。
狄仁杰走到她身侧，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，语声沉稳温和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：“子悦姑娘，火势未灭之前，你做任何事都无法挽回。现在唯一能做的，便是尽一切可能快些救火……”
陈子悦浑身颤抖，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狄仁杰，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泊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绝望。她张了张嘴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，最终伏在地上，失声痛哭。
此时巷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，附近的街坊邻居被惊动，纷纷提着水桶、端着木盆赶来救火。
李元芳一马当先，手提两桶水飞奔而回，奋力泼向火海。数十名街坊紧随其后，水桶、水盆齐上，一道道水柱泼入烈焰之中，发出嗤嗤的蒸腾声响。
据这些街坊邻居所说，他们都没有听到什么大的动静，甚至没有意识到这里发生了火灾。
众人一起灭火，一盆一盆的水扑向火焰。
然而火势实在太猛，这些许水量如同杯水车薪，根本无法遏制烈焰的蔓延。
李元芳带着众人轮番泼水，一桶接一桶，一盆连一盆，人人奋力，不敢有片刻停歇。汗水混着烟灰，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染得乌黑，他却丝毫不在意，只是咬紧牙关，一次次冲向前去，将水泼向那似乎永无穷尽的火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之声。温开亲自率领数十名衙役赶到现场，推着两台木制水龙车轰隆隆碾过青石路面。衙役们合力压动水龙手柄，两道粗壮的水柱呼啸喷出，直冲火海中央，威力远非人力泼水可比。
在持续不断的水龙压制下，肆虐的烈焰终于开始渐渐收敛。赤红的火光转为暗红，再转为昏黄，最终在漫天白雾中不甘地熄灭，留下一堆焦黑残骸与余烬的青烟。
火灭了。
但陈宅，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废墟。
陈子悦跪在焦黑湿漉的青石地面上，怔怔望着眼前这座曾经是“家”的废墟。院墙大半坍塌，房舍梁柱尽数焚毁，只剩几根焦黑木柱歪斜地矗立在废墟中，如同一具具焦黑的骨骸，无言地指向上空。
遍地是烧焦的残砖碎瓦，覆盖着灭火留下的水渍与泡沫，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湿气混合的刺鼻气味，熏得人眼眶发涩。
狄仁杰缓步踏入废墟，李元芳紧随其后，温开则指挥衙役在外围警戒。残存的余火在焦木间闪烁，脚下的瓦砾尚有余温。狄仁杰目光扫过废墟，许久过后……缓缓开口，语气沉凝而笃定：
“元芳，温开，这场火……绝非偶然的意外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