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道不是吗?”
狄仁杰转头看向李元芳,“他与我等交手之时,确是拼尽了全力,并非假意。但他战败被擒之后,供述得极为痛快,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,毫无保留——当然,除了密道一事。这种态度,与他此前悍不畏死的行径颇有反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依我推想,那管家在交手之时,确实想凭一己之力将我等灭口,以完成林默交办的任务,他就是心甘情愿与林默这种人为伍。但当他被擒之后,他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继续嘴硬毫无意义。”
狄仁杰语气沉缓,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通透,“所以,他选择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们,换取老夫承诺救他女儿,更重要的是换取我们的信任。与此同时,他还选择了一件事——闭嘴不提密道的存在。”
“他为何要隐瞒密道?”陈子悦追问道。
“当然是因为他害怕。”狄仁杰目光沉凝,“害怕那个杀害林默的凶手,害怕那个比他更强、更狠、更无迹可寻的人以及他背后的庞大势力。他若是将密道供出,凶手便知他已泄露了这条进出之路。届时,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,他那苦命的女儿也绝无活路。所以,他对密道一事守口如瓶,宁可让老夫自己发现——这便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。”
李元芳听罢,恍然叹道:“所以他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大牢里,甚至不反抗、不挣扎——他不是在坐牢,他是在避难。”
“没错。”狄仁杰缓缓颔首,眸光深邃如渊,“大牢四面高墙、重兵把守,对他而言,反倒是整个江州最安全的地方。他宁愿被关在牢里,也不愿待在外面——因为外面有那个能悄无声息潜入林府杀人的存在,还有那个神秘的玄衣剑客,而牢里有官兵层层把守。”
陈子悦听到此处,不由轻轻叹了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:“真没想到,此人竟将一切都算计到了这般地步……却终究没能算计过命运。”
狄仁杰默然片刻,缓缓开口:“世事难料,人心难测。他能算到凶手会追杀他,所以选择躲进大牢;他却没能算到,凶手连押送途中的短暂空隙都不放过,半路截杀,将他灭口于巷中。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自己——也没能护住他的女儿。”
话音落下,厅堂内陷入一阵沉重的寂静。烛火摇曳,将三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那幽暗的密道洞口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良久,狄仁杰深吸一口气,抬眸看向李元芳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笃定:“元芳,这密道虽被填死,但它的存在本身,便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。依老夫所见,杀害林默的凶手十有八九便是从这条密道出入府中的,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安排的眼线没能发现凶手的行踪。此人对林府构造了如指掌,知晓密道的存在、方位、开启方式,且行动极为利落,进出不留痕迹。林默死后,密道被封——这绝非巧合。这密道的另一头,定然藏着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隐秘。”
他转身面向李元芳,沉声下令:“元芳,即刻调集人手,从这甬道入口开始,向密道深处挖掘。这密道虽被土石填实,但只要耐心挖掘,迟早能通到另一端。届时,这条密道究竟通往何处,凶手究竟从何而来,便可水落石出。”
李元芳当即抱拳领命:“卑职遵命!”
狄仁杰又看向陈子悦:“子悦姑娘,你对林默了解颇深,依你之见,这条密道最有可能通往何处?”
陈子悦凝眸思索片刻,缓缓答道:“回阁老,林默此人行事素来谨慎,凡事皆预留退路。这密道若是他的逃生暗道,出口必然设在林府之外一处隐蔽稳妥之地。民女猜测,出口很可能在附近街巷某处废弃宅院之中,或是城郊山林之内。具体位置,恐怕只有挖通密道才能知晓。”
“嗯!”狄仁杰微微颔首,“那便让事实来验证我们的推测吧。”
他话音方落,转身迈步向厅堂外走去。李元芳与陈子悦紧随其后。
此时天色已然向晚,暮云四合,夕阳余晖斜洒在林府门前的青石阶上,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。府门外,温开早已闻讯赶来,正指挥几名衙役在门口守候。见狄仁杰步出府门,温开连忙上前躬身施礼:“恩师,府内情形如何?”
狄仁杰将密道之事简要告知,随即吩咐道:“温开,你即刻调拨十名精干衙役,由元芳亲自督工,从林府厅堂密道入口开始挖掘。此事务必日夜赶工,不得有丝毫懈怠!”
“学生遵命!”温开躬身领命,转身便去调集人手。
“元芳,我刚才又好好想了一想,这密道一定是杀死林默的凶手所堵,凶手杀完人后通过这条密道逃生,而且可以确定的一点是,他背后的势力一定十分庞大,庞大到可以在林默死后的五天之内将林宅这条密道完全用土夯实,要知道,这可是一个大工程,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力,相互配合,只有几个人是根本办不到的!”狄仁杰缓缓道出缘由。
李元芳闻言点了点头“是啊!那名玄衣管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能力,自己干出这么大的工程,而且,他早就死了,时间也对不上……”
说罢,李元芳正欲随温开前往布置,却见陈子悦缓步走到狄仁杰面前,盈盈施了一礼,开口道:“阁老,李将军,今日之事暂且告一段落。民女有一事,想恳请二位赏光。”
狄仁杰微微挑眉:“姑娘请讲。”
陈子悦抬眸,清眸之中带着几分恳切:“民女的母亲陈氏,常年卧病在床。她老人家是先父陈香林的发妻,对先父当年在江州的往事所知甚详。先父虽已过世多年,但家母始终对当年沉船一事耿耿于怀,时常念叨旧事。民女想请阁老与李将军移步寒舍,亲自向家母问询,她所知道的远比我知道的要多,或许能探得一些卷宗之外的隐秘,很可能对大人查察此案有所帮助。”
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,二人皆是微微颔首。
“既如此,那便叨扰了。”狄仁杰温和笑道,“老夫正想向令堂请教三十年前沉船旧事的更多诸多细节。姑娘前面带路便是。”
陈子悦面露喜色,再度施礼道:“多谢阁老赏光。寒舍距此不远,步行片刻即到。”
三人当即辞别温开,沿着江州城青石铺就的街巷,朝城南方向走去。李元芳按刀随行,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街巷两侧,时刻戒备四周动静。狄仁杰负手缓步,一边走一边与陈子悦闲话江州风土人情,言语间颇为轻松自在。
可没人能够预料,前方陈家院内即将看到的惨剧,会将陈子悦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