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麻纸在如燕指间只停了三息，曾泰便伸手接了过去。
他看得极慢。纸上寥寥两行字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，目光最终凝在“沈敬之”三个字上，久久不移。
“沈敬之……”他低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，像是在齿间咀嚼一段尘封多年、不愿触碰的旧事，“这个名字，我好似在哪里见过。”
“是……户部旧档里？”狄春凑上前半步，小声试探。
“不是。”曾泰缓缓摇头，眉头越蹙越深，“是在恩师的案头。”
如燕骤然抬眼。
“那还是数年前的事。”曾泰踱到窗棂前，背对着众人，声音沉缓，像拂去一层厚厚的积灰，“有一回我赴狄府送紧急公文，恩师正翻一卷旧案卷。我无意间瞥了一眼，卷宗封皮褪色签条上，写的正是这三个字。我当时没敢问。可有一桩事，我记到如今——”
他转过身来，目光沉凝如渊：“那卷宗合上之后，恩师亲手放进了书架最左首第二格。那一格的卷宗，从来不归档，不入秘档库，也不许任何人碰。如燕，你在府里待了这些年，那格卷宗，你见过吧？”
“见过。”如燕声音很轻，“叔父说过，那格里锁的，都是他不忍再看、又断不能毁的旧事。”
屋里瞬间静了。狄春咽了口唾沫，张环李朗对视一眼，都屏着呼吸没敢作声。
“沈敬之……”曾泰又念了一遍这名字，忽然抬眼，“狄春，你方才说贞观三年浮梁置军器监，主官便是沈敬之？”
“正是！”狄春忙不迭翻开小账本，指尖点着那行字，“白纸黑字，抄得明明白白——‘景德元年，浮梁军器监管事：沈敬之。’”
“景德元年？”曾泰重复了一遍年份，目光骤然一凛，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若景德元年沈敬之已任浮梁军器监管事，品级至少从五品。”曾泰踱回案前，提笔在素笺上飞速勾了几笔，“我朝官制，军器监管事例由工部员外郎兼领，秩从五品上。能坐到这个位置，有三样东西绕不开——吏部考功司历年考绩、门下省任命敕牒、还有本人告身。”
他搁下笔，抬眼看向张环、李朗，语声斩截：“你二人即刻赴吏部，调沈敬之全数档案。考绩、敕命、告身，一样不得少。若档案齐全，便说明此人确有其人；若档案被人抽去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沉得吓人，“便说明有人不想让后来者查到他。”
“遵命！”张环、李朗齐齐抱拳，转身大步而去，靴声橐橐，踏得地面都发颤。
如燕目送二人离去，回身看向曾泰：“曾叔叔，若沈敬之真有其人，他的档案为何会从吏部消失？”
“这正是关节所在。”曾泰重新坐回案后，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，节奏不急不缓，是跟着恩师多年学来的习惯，“若沈敬之就是当年来俊臣案中被牵连的那个沈敬之，他的档案早该在那时便销毁殆尽。可户部旧档里还留着他任职军器监的记录——要么是销毁档案的人百密一疏，要么，就是这份旧档藏得太深，连当年那伙人也没翻着。”
他忽然话锋一转，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：“如燕，你还记得来俊臣案是哪一年？”
“神功元年。”如燕脱口而出，半分犹豫都无。
“景德元年，到神功元年。”曾泰提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年份，中间隔着整整二十余年的光阴，“二十余年间，沈敬之从浮梁军器监管事，到最后被来俊臣案牵连入罪——这二十余年，他都做了什么？贞观三年置的军器监，为何之后再无记载？青溪窑在浮梁，军器监也在浮梁，老余头的师傅在青溪窑烧瓷，沈敬之是军器监主官——三条线，都在浮梁县汇在了一处。”
他搁下笔，目光沉定：“这世上，从来没有那么多巧合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门“砰”地被推开，李朗大步跨进来，面色铁青，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旧纸，纸边都被他攥皱了。
“大人！”他双手将卷宗呈上，气息微喘，“吏部沈敬之的档案，确实还在——可只有半卷！”
曾泰接过卷宗，指尖抚过发脆的纸页，缓缓展开。纸张虫蛀斑驳，边缘起了毛，字迹却还清晰。他逐页翻过去，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手指猛地一顿。
“怎么了？”如燕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纸页上。
“这卷档案，被人动过手脚。”曾泰指尖点着纸页右侧参差不齐的断口，断口还留着撕扯的毛边，“你看这里——这页只写到沈敬之调任浮梁军器监管事，后面至少缺了两页。按吏部档案规制，官员每一次升迁调任，都要单独成页，钤考功司朱印。沈敬之从军器监管事到后来受来俊臣案牵连，中间还有数次任职记录——这些，全都不翼而飞了。”
他将卷宗卷起，轻轻搁在案角，像是搁着一段沉了几十年的秘密：“很多年前，便有人翻出了沈敬之的档案，抽走了最要紧的几页。剩下这半卷没毁，不过是当年抽档的人觉得无关紧要——只记了早年任职，看不出什么端倪。”
“可他们偏偏留下了最要紧的线索。”如燕接口道，目光亮得惊人，“景德元年，浮梁军器监管事——这便是沈敬之与青溪窑、与老余头之间的连结点。只要这条线不断，便能顺着摸下去，揪出底下的根。”
曾泰正要开口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，紧跟着是门房老赵变了调的喊声，破了满室的沉静：“大人！曾大人！不好了——！”
如燕反应最快，反手一把推开房门。只见老赵搀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，跌跌撞撞往这边来。那人身上千牛卫甲胄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，左臂袖筒早已被血浸透，脸上血痕混着灰土，狼狈不堪，却还能认出来——正是张环麾下的千牛卫副尉，周通。
“周通！”李朗箭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他肩头，“出了什么事？张军头呢？”
周通整个人都挂在李朗身上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嘴唇干裂起了皮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：
“不……不好了……张……张军头……被歹人……围在……南城外……染坊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