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窑主人自己？”
“对！他说那个窑主人是个怪人。烧了一辈子瓷器，却从来不在成品上落款。别的窑口恨不得把名号刻得越大越好，他偏不。师傅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——”老板的手指轻叩柜台，“‘不留名号，是怕人找上门来。’”
如燕和狄春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
出铺子门的时候，狄春忍不住拉了拉如燕的袖子：“咱们不会真要往浮梁县跑一趟吧？那可是几十里山路，光骑马就得大半天。”
“先回府。”如燕将碎瓷片重新包好，收回袖中，“浮梁县的事，要禀明曾叔叔再定。”
回到刺史府时已经过了午时。张环和李朗也刚回来，正坐在东厢书房里向曾泰禀报鸾台那边查到的结果。如燕一进门就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——曾泰坐在案后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，张环垂手站在一旁，面色铁青。
“怎么了？”
曾泰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言简意赅：“丙字誊本被人调换了。”
如燕心头一沉。
今天一早在鸾台，杜安——或者说那个假杜安——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复核诏敕誊本时，被张环当场拦住。张环问誊本何在，杜安说在案头搁着，但翻遍了整个案头都找不到，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卷宗堆里翻了出来。李朗将誊本带回刺史府与留档的原稿比对，发现全文无误——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。
但李朗发现了一处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。丙字誊本用的是“凤阁存案用纸”，这种纸出自益州黄麻纸坊，纸面有细密的麻纤维纹理，背面左下角有一方极小的朱砂戳记，是凤阁存档专用。问题出在纸的厚度上——边角处比寻常黄麻纸薄了约莫一层。李朗用刀尖轻轻一挑，竟从纸边挑起了一层极薄的覆膜。
这种技艺是益州纸坊的独门绝活，叫“覆纸法”。覆上去的那层纸极薄，透明度高，书写时墨迹会渗透到下层纸张上，看起来与直接在原纸上书写毫无区别。但覆上去的字是后加的，只要揭掉覆层，底下原纸上的字就会显露出来。如果有人精通此术，完全可以在诏敕过审之后、归档之前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覆层揭下，换上另一张写有不同内容的覆层。到时候纸还是那张纸，印章还是那枚印章，但上面写的什么，就全由换纸的人说了算。
“整本誊本，从头到尾，全部是覆纸法伪造。”曾泰的声音沉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二十余页，每一页都被覆了一层。覆层的字迹与原稿完全一致，但墨色偏新，是近日所写。现在还不知道覆层底下的原稿写了什么——李朗正在小心翼翼地揭。如果底下的原稿与覆层内容不同，那贼人就不仅仅是替换了誊本，而是篡改了朝廷政令。”
张环忍不住插话：“可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换掉覆层？”
“因为还没到时机。”曾泰站起身来，在案前踱了两步，“替换覆层需要时间，也需要合适的机会。贼人伪造丙字誊本，目的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个关键时刻，将覆层揭下、换上篡改过的内容，然后堂而皇之地拿出来——这便是他们伪造的‘诏敕真本’。但那夜他们在暗巷失手了，没能杀了我。他们可能是已经知道事情已经败露，所以连夜派人去鸾台想取回那本誊本，赶在我们之前销毁证据。”他回头看向张环，“你们今早去鸾台的时候，誊本还在，但被挪了位置。这不是疏忽——是有人正要取走它，被你们撞上了。”
书房里沉默了片刻。如燕走到案边，拿起那片从染坊带回的碎瓷片，搁在曾泰面前。
“曾叔叔，这瓷片的相关信息……我们查到了。”
她将从余记杂器铺老板那里打听到的消息，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。青溪窑。老余头。那一千两银子都不卖的釉方。还有窑主人那句“不留名号，是怕人找上门来”。
曾泰听罢，低头看着案面上的碎瓷片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说老板的师傅在青溪窑做过工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个财主，出价一千两买釉方——结果老余头没卖。”曾泰缓缓站起身来，目光如炬，“整整一千两，在那年头够买下整个浮梁县的窑场了。他为什么偏偏不卖？他在守什么？”
如燕没说话。狄春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青溪窑…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记账用的小本子，哗啦啦翻了一遍，忽然停住了：“找到了！是在大前年，我奉老爷之命去户部调往年税赋档册时，无意中看到过这个名字。”他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几分紧张，“那本档册记的是景德年间——哦不，贞观年间，朝廷在浮梁县秘密建造‘军器监’的记录。”
“军器监？不对。”张环接过了话茬，眉头微皱，“卑职印象中，朝廷在浮梁县只设过瓷窑税署，军器监一直都设在洛阳。”
“正是这个古怪之处。”狄春将小本子哗哗翻过一页，“那档册上虽然写着‘贞观三年，置浮梁军器监，督造窑务’，可我在户部当差的同乡当时就摇头。他说这不合规矩，景德年间军器归军器监管，窑务归少府监管，一文一武，井水不犯河水。把军器监和窑务捏在一起，绝无仅有。”
曾泰没有说话。他踱到窗前，背对着众人，许久才开口：“所以，用官窑做幌子的地下军工厂。数十年前，就有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布下了罗网。青溪窑烧的怕也不是什么御用瓷器——以窑火为掩护，冶铁铸刃，积攒军资。什么‘军器监’，分明是当年主持此事的官员为掩人耳目而炮制的虚名，官册上根本不会留下真实记载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，目光从如燕、张环、李朗、狄春身上一一扫过：“余老板说他师傅不卖釉方，是在替人守着秘密。而青溪窑的窑主人说‘不留名号，是怕人找上门来’。怕谁找上门来？如果这里只是给普通军士打造几把寻常刀枪，何至于如此谨慎？他们怕的，是那些对朝廷构成巨大威胁、足以颠覆社稷的秘密武器——例如火药。当然，我只是打个比方……”
“可如果他们要的是火药，”张环皱眉，“为什么不去直接抢军器监的库？何必自己烧窑？”
“因为抢来的火药，有账可查。”曾泰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刀，直劈要害，“军器监每一批火药都有编号、有去向、有存档。少了任何一批，朝廷都会追查到底。但如果自己建窑烧制，账面上是瓷窑，实际上是兵器坊——那这批火药，在官府眼里，就根本不存在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小小的碎瓷片上：“而如何配出最烈、最稳定的火药，正需要像青溪窑窑主这样的奇才。老余头当年不肯交出的那份釉方，恐怕不只是瓷土的配方。他们需要的，是能精确控制窑温、烧出‘特殊瓷器’的顶级匠人。一旦得到，这窑厂便能生产出足以炸毁任何一座城池的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如燕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所以染坊后院那块碎瓷片，不是有人无意中带进去的。是有人在那里存放过青溪窑的器物。而那个染坊，是他们在洛阳的转运据点。”
狄春忽然想起什么，又往前翻了两页：“对了，如燕小姐，我在翻那份旧档的时候，还看见了一个名字——我抄下来了。”他从小本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旧纸，递给如燕。
如燕展开纸张，目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，抄得潦草却工整——“景德元年，浮梁军器监管事：沈敬之。”
沈敬之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