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瓷片的来历。”
如燕走到门口，回头斜睨了狄春一眼，唇角带着点淡笑，“狄春，你既说闭着眼都能走，那洛阳城大街小巷，便都给我走一遍——走不完，别回来。”
狄春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，嘴里絮絮叨叨盘算先逛哪条街、哪处瓷铺的掌柜眼最毒、要不要先吃碗馎饦垫肚子，声音渐渐远了，被院墙掩住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张环、李朗立在案前，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得干干净净。昨夜的凶险，曾泰已简略跟二人提过。五名顶尖死士，窄巷设伏，刀刀致命。
二人都是千牛卫宿卫出身，宫禁之中见惯了风浪，如何不知其中分量——能在天子脚下动用这等杀手的组织，背后盘根错节，根基深不可测。
“张环、李朗。”曾泰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沉实。
“卑职在！”二人齐齐抱拳，声如洪钟。
“昨夜伏击之事，暂且按下不表。眼下有两桩事，比追凶更急。”他站起身，缓步踱到窗棂前，背对着二人，官袍垂得齐整，“第一，你二人即刻前往鸾台，查验杜安昨日经手的丙字誊本。记住，那纸诏敕牵连着朝局走向，能定人生死，务必拿到真本。稍有异动，即刻来报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转过身来，目光沉凝如渊，“这案子已不是寻常查拿内奸。是有人蓄意往朝堂里安钉子、掺沙子。昨夜他们失手，下一次只会更狠。刺史府护卫加三倍，所有机要文书一律入柜上锁，无我手令，任何人不得独入书房。”
张环、李朗对视一眼，齐齐躬身：“遵命！”
二人转身大步离去，靴声橐橐，踏着晨光渐渐远了。
书房里只剩曾泰一人。
他立在窗前，望着院中的老槐树，晨风卷着枝叶轻轻晃。天光大亮，街上传来市井烟火声——卖菜的吆喝，打铁的叮当，远处金吾卫换岗的口令声。最寻常的洛阳清晨，仿佛昨夜暗巷里的血光与厮杀，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昨夜替如燕包扎伤口时，他的手稳得很。此刻举在半空，指尖却微微发颤。他心里清楚，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洛阳城的暗处酝酿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低声自语，像是对自己说，又像是对千里之外的恩师禀明：“恩师放心。您不在的时日，学生定守住这洛阳城。”
窗外朝阳升起，将树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。神都洛阳，醒了。
狄春真像憋了许久的雀儿，领着如燕在洛阳街巷里穿了一整个上午。
日头越升越高，晒得人后背发暖。狄春起先还蹦蹦跳跳，东指西指，越走越蔫，到最后耷拉着脑袋，跟在如燕身后，脚都像灌了铅。
如燕步履始终平稳，目光扫过两侧店铺招牌，片刻不停。她早将碎瓷片用素帕包好，交狄春揣在怀里，每过一家瓷铺，便取出来比对。城西赵记瓷行的老掌柜捏着瓷片端详半晌，对着日头照了又照，末了摇头，说从未见过这等釉色。城南宋氏古瓷坊的掌柜更干脆，说这瓷路数不对，不似中原窑口的物件。
狄春最后蹲在路边石墩上，赖着不肯走了：“如燕姑娘，歇会儿吧……这都走了俩时辰了，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要不先吃碗馎饦，垫垫肚子再查？”
如燕没理他，目光扫过街角最后一家铺子——余记杂器。门面窄小，招牌漆皮剥落，瞧着毫不起眼。她抬脚便走了进去。
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，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，眼皮都没抬，只懒懒问了句：“客官买些什么？”
狄春嘟着嘴上前，把碎瓷片往柜台上轻轻一搁：“老板，劳烦掌掌眼，认得这瓷吗？”
老板抬眼，只扫了那瓷片一眼，算盘珠子“咔”地停在半空。他伸手拿过瓷片，翻过来对着窗外天光，盯着背面那道淡青纹路看了半晌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这东西……你们打哪来的？”
“捡的。”如燕不动声色，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老板脸上，“老板认得？”
老板没立刻答话。他将瓷片轻轻搁在柜台上，转身进了里屋。半晌，端出半只缺了口的旧瓷碗来——碗口崩了一角，釉色发暗发哑，可碗身上那道青花纹路，走势、气韵，竟与碎瓷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不瞒二位，这碗是我师傅留下的。”老板将碗轻轻放在柜台上，声音沉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沧桑，“他老人家在浮梁县烧了一辈子窑，这是他当年试烧秘色瓷的残品。釉色不正，青里泛灰，可这胎釉的方子，整个浮梁县，独他一份。当年有财主出千金买这方子，他都没卖。”
狄春忍不住凑过来，瞪着眼睛：“千金都不卖？为啥啊？”
老板苦笑一声，枯瘦的指尖点了点碗底。那里，也有一道黯淡的“S”形暗刻，和碎瓷片上的记号，一模一样。
“就为这个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师傅临终跟我说，这记号，刻的是他的血海深仇。他不是寻常窑工，他是替人守着一个秘密。这S形印，是他给自己提个醒——秘密一日不见天日，他便一日不离开浮梁。”
如燕目光微微一凝，声音很轻，却稳如磐石：“您师傅，怎么称呼？”
“姓余，大伙都叫他老余头，真名……早没人记得了。”老板低头看着那只残碗，像是看着一段沉了几十年的旧事，“我只知道，他年轻时在浮梁最大的窑场做工，那地方叫青溪窑。后来有一年，青溪窑忽然封了窑，东家不知所踪，他便流落到洛阳，摆了个瓷摊，补瓷糊口，暗地里也接些定制的活计。我这辨瓷断代的本事，全是他教的。”
他抬眼看向如燕，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二位到底查什么？这瓷片，和青溪窑有干系？”
“现下还不好说。”如燕坦然颔首，“敢问青溪窑的位置，老板可知道？”
“知道倒是知道，不过……早荒了，几十年没人敢去了。”老板道，“出洛阳南城门往东，顺着伊水往上走，二十里开外的山坳里。窑址兴许还在，只是听说早年塌了半面山，把窑口埋了大半。”
如燕颔首道了声多谢，转身便要走。老板却忽然开口叫住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得只有柜前二人听得见：
“姑娘，有句话，我得提醒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只残碗上，像是又响起师傅当年的话音，一字一句都沉得很：
“我师傅……他生前说过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他说——青溪窑的火，不是官府灭的，不是同行泼的，是窑主自己，带人亲手浇灭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