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至，天刚蒙蒙亮，如燕便出了刺史府。
她换了一身青布窄袖短打，外罩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衫，长发用根普通木簪松松绾起，腰间一对柳叶刀藏在衣摆深处，步履轻得像阵风，踏在青石板上半分声响都无。这是她查暗线的惯常打扮——不惹眼，不张扬，拔刀时，才见锋芒。
城东义庄紧挨着东城墙根的义冢地，是座三进的旧院子。门前两株歪脖子老槐，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，几只寒鸦蹲在枝桠上，见人来也不飞，只歪头瞅着。
如燕推开虚掩的木门，一股霉味混着生石灰的呛人气息扑面而来。院里散放着几口薄皮棺材，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石灰袋，一只瘸腿老黄狗卧在廊下，抬眼懒懒扫了她一眼，又耷下脑袋趴下了。
看义庄的马老头，六十来岁年纪，背驼耳背，说话嗓门大得震人。如燕亮出刺史府令牌，他眯着昏花的老眼瞅了半晌，才“哦——”的一声，拖着调子领她往后院走。
“无名尸是吧？知道知道！”老马头一边走一边絮叨，“就搁后院那口薄棺里，还没钉盖呢。仵作验过了，没人认，按规矩得停够七日才能下葬——明儿就满七天了。姑娘赶巧，再晚来一天，人就入土了。”
后院墙根摆着口黑桐棺，棺盖没钉死，斜斜搭在上面。如燕上前半步，指尖搭住棺盖，轻轻一推，棺盖滑开半截。
一股尸臭混着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她眉峰都没动一下，俯身低头，目光先落在尸身的左手上。小指果然缺了一截，截面斜斜的，刀痕利落，骨茬光滑平整，半分碾压造成的碎骨痕迹都无——和王恭医案里记载的“铜鼎砸断、骨茬参差”，全然对不上。
“老伯，”她直起身，袖角轻轻拂过棺沿，转头问，“这尸首抬来之后，可还有旁人来看过？”
老马头想了半晌，一拍大腿：“有！前天有个后生来过！”
“什么样的后生？”
“二十出头，瘦长脸，穿件灰布褂，说话文绉绉的。说是家里亲戚走失了，来认尸。瞅了这尸首半天，没吭声，末了说不是他家亲戚，转身就走了。”
如燕目光微凝：“他身上可有什么异状？”
老马头又想了想，忽然一拍脑门：“嗨！他戴着手套！大天白日的，又不冷，戴副布手套，我当时还纳闷来着！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说他得了什么……疥癣之疾，怕过人，让我离远些！”
如燕心头一凛。
“他开棺的时候，碰过尸首？”
“碰了！”老马头说得笃定，“掀开棺盖，凑得老近，瞅了好半天。”
“手套，是哪只手？”
“两只都戴！”
如燕垂了眼帘，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。半晌，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，搁在老马头手里：“有劳老伯。这尸首明日照常下葬，不必再留了。”说罢转身便走，步履依旧平稳，心里却已转过数重念头。
回城的路上，她走得不疾不徐，脑子里反复盘着那个细节：
王恭断的是左手小指。
认尸的后生，大热天戴手套。
若那后生便是真正的王恭——戴手套，为的就是遮住自己缺了的小指。
那是他最打眼的标记，他不想让人看见。
若这推论不差，义庄里的尸身便是个替死鬼。真正的王恭早就在六天前杀了人，毁了人面容，砍了人手指，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，转头又回了凤阁，照旧当他的书令史。
他不是被人替换了。是他自己，要留在那个位置上。
可他图什么？这么做，于他有什么好处？
想着，她忽然想起昨夜暗巷里，那锁骨受伤的死士。临死前念的那句古怪言语，短促，冷硬，不是官话，不是坊间方言，倒像……某种密语，又像某种军令。
走到东市口，她买了两个热烧饼，边走边吃，进刺史府大门时，刚好吃完。她用袖角揩了揩嘴角的芝麻，抬脚跨进二门。
刚进院，就听见书房里张环的大嗓门在嚷嚷：
“——整整五天！我跟李朗轮班倒，白班盯朝堂，夜班蹲暗巷，连个鬼影子都没逮着！曾大人您是不知道，昨夜风凉，我蹲假山后头，腿都蹲麻了——”
“你是不容易。”曾泰的声音稳稳传出来，“昨夜，我也差点把命丢了。”
“啥？！”
张环的声音戛然而止，跟着一声惊呼，差点掀了房顶。
如燕推门进屋，正撞见张环“腾”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差点带翻了茶几上的茶碗。李朗也霍然起身，手已按上腰间刀柄，面色煞白，便要往外冲。
“都坐。”如燕冲张环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，“暗巷里那伙人，刀比你蹲麻的腿多些。我都没说什么，你急什么。”
张环瞪着她，嘴张了又合，憋了半天：“如燕姑娘，你这伤——”
“皮肉小伤，不碍事。”如燕走到案边，拿起案上那杯凉茶，仰头灌了半盏，放下杯子，从袖中摸出那枚碎瓷片，轻轻搁在桌上，“先办正事。暗巷那些人的底细，回头再说。先看看这个。”
李朗上前一步，拿起瓷片，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看。他和张环是千牛卫八大军头里眼力最毒的两个，当年在宫禁当差，过手的珍奇器物不计其数。
“官窑。”只一眼，李朗便下了定论，语气干脆，“还是贡品。胎质细润，釉色匀净，全器半分开片都没有——民窑烧不出这等成色。”
他翻过瓷片，指尖摩挲着露胎的底足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只是这胎色偏灰青，不是越窑的白胎，也不是邢窑的白瓷。这种釉色……倒有些眼生。”
如燕忽然伸手指向瓷片边缘一道极细的刻痕：“你看这里。”
李朗将瓷片凑向光亮处，瞳孔微微一缩。瓷片背面靠近底足的地方，隐着一道极细的“S”形暗刻，像水波流转，又像云纹卷舒——绝非寻常官窑的款识，倒像某种隐秘的标记。
“瓷器暗刻，多是窑工记号，分批次、记窑位。”李朗眉头拧成一团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曲线，“可这种S形纹……卑职在宫禁当差六年，过目的官窑瓷器上千件，从未见过这种标记。越州贡窑底款是‘越’字，邢窑是‘盈’字，定窑是‘官’字。这个……不是任何一处官窑的款识。”
他将瓷片放回案上，语气笃定：“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这不是御用贡瓷，是某处私窑，专为特定之人烧造。数量极少，或许只此一批。这标记不是官府记号，背后藏的，定是不能见光的事。”
如燕刚要开口，后腰忽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侧身，就见狄春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身后，仰着张圆脸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：“如燕姑娘！查案带我一个呗！老爷和李将军南下那天，我偏赶上发高烧，就给留在府里了。这都十好几天了，天天在府里浇花扫地，都快闷出鸟来了！”
李朗和张环对视一眼，都憋着笑不敢出声。
如燕低头看着狄春那张写满“带我去”的脸，忽然一笑：“哦？狄春，你在这洛阳城，大街小巷都熟？”
“熟！那可太熟了！”狄春一拍胸脯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小的不瞒您说，闭着眼我都能走！再说了，我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那可是老爷破案的得力帮手！”
如燕转头看向曾泰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。曾泰看了看狄春满脸的期待，又看了看如燕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如燕转过身，朝狄春招了招手，“跟我走。”
狄春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咱们去哪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