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举起火把,分作两队,从殿前台阶开始,沿着紫宸殿的墙根一寸一寸地排查。火把的光映在青砖上,映在汉白玉栏板上,映在廊柱的朱漆上,将原本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。
武攸暨亲自带队,走在最前面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叩击脚下的地砖,一块一块地叩过去。
空心砖的回声和实心砖不同,这个道理他懂。可他从殿前叩到殿后,从廊下叩到夹道,叩遍了紫宸殿周围每一块地砖,听遍了几千声沉闷的叩响——没有一块是空的。
武则天站在殿前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话,只是双臂交叠在身前,目光随着火把的移动而移动。夜风吹动她的衣袂,将袍角掀起又落下。
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。
武攸暨回到殿前,单膝跪地,抱拳禀道:“启禀陛下,殿基四周共查地砖三千六百余块,实心三千六百余块,无一处空洞。殿墙墙根共查砖缝两千余处,无一处松动。紫宸殿周边五十步内,无任何异常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措辞,然后继续说道:“恕臣斗胆——陛下,臣也听到了那个声响……可紫宸殿根基是整块花岗岩,厚达三尺,下面还夯了三层糯米灰浆。纵是宫中有暗道,也绝无可能从紫宸殿下穿过。那声音可能是来自于附近的别处,请陛下明鉴!”
武则天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越过武攸暨的肩头,落在殿前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青石地面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字字分明。
“朕当然知道,紫宸殿这样重要的建筑,当初设计师建造的时候断然不敢偷工减料,否则迎接他们的便是千刀万剐……可这异响,着实让朕整日不得安宁!”
武攸暨抬起头,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。
武则天没有看他。她缓缓转过身,重新走上台阶,走到殿门口时停住了脚步。她没有回头,却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武攸暨,你说——一个人死了,真的能够阴魂不散吗?”
武攸暨浑身一震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是武将,上过战场,杀过人,向来不信鬼神。
可这句话从女皇嘴里问出来,语气太过寻常,寻常得像是在问他今晚吃什么。他不知道该说信还是不信,索性低下头去,没有回答。
武则天似乎也没打算等他的回答。她跨进殿门,丢下一句话。
“刚才你说,你也听见了。”
武攸暨愣住了。
“你听见的像是什么声音?”
“回陛下——像是……像是凿石之声。极轻,极远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开凿。时有时无,听不真切。”武攸暨如实禀道。
“那为什么这周围,连一个空洞都没有?”
武攸暨哑口无言。
“既然没有空洞,那声音从何而来?既然是朕亲耳所闻,那便不可能是空穴来风。”
武则天停住脚步,缓缓转过身来,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地砖上,“朕这几日夜夜听见那个声音。每一次都像是从这龙椅底下传上来的。可今夜你们也听见了,武攸暨也听见了,云舒也听见了——偏偏这紫宸殿周围,没有空洞,没有暗室,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,这可真是奇哉怪也!”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在正前方那张空置的龙椅上。
“经历了洛阳的滴血雄鹰,了解了扬州琼花泣血之事,朕如今已经不再轻易相信鬼神之说,也不相信什么机缘巧合。这世上若真有鬼魂作祟,他们该先去找那些心中有愧之人。朕这一生,杀的人多了。若每一个枉死之人都要来敲朕的墙角,那这紫宸殿早就该被敲塌了,又怎会纵容朕活到今日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,落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所以……如果不是鬼神,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——”她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,从云舒到武攸暨,从禁军到内侍,“这紫宸殿附近,有人!有人在作祟!”
殿内气氛瞬间凝固。风吹过烛火,所有影子都在墙上晃动起来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割开殿内所有人的呼吸。
“有人,在朕的紫宸殿底下,想要凿一条路。若真有此事,那这些人可真是其心可诛!若是这些人被朕抓到,朕一定会让他们碎尸万段,剁成肉泥,然后再将他们的尸体拖入山中喂狼!”
“朕现在不知道他们是谁。但朕知道,他们很有可能是在等一个时机。等朕松懈的时候,等朕以为只是噩梦的时候,等朕不再追查的时候——那时候,他的路就通了,而那个时候,便是朕的死期到了!”
殿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响,全部低着头,胆战心惊。
武则天站在殿中央,玄色常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,她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,从脚下的白玉地砖一直延伸到龙椅的台阶上。
“继续查!给我好好查!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明天把殿外周边二百步内所有井口、沟渠、暗渠统统排查一遍。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个声音的源头找出来。如果地面上找不到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那就往地底下找,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把声源给我找出来!”
武攸暨叩首领旨,起身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殿外,雨又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