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一愣。
“你想想。几十年都藏过来了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为什么是武三思刚被劫出大理寺、老师前脚刚南下江州、洛阳兵力最空虚的时候？”曾泰转过身来，目光如炬，“三个巧合叠在一起，就不是巧合。这伙人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，一定有原因。”
“因为他们等不了了。”如燕忽然道，“或者说——他们在等的什么东西，已经到了。”
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往西退，阳光的边缘恰好落在老槐树的树根处。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，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曾泰沉默了良久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转身走到书架前，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，翻开，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撕下来折叠好，递给如燕。
“把这个，飞鸽传给老师。”
如燕接过纸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折好收进怀里。她没有多问，转身走出书房。曾泰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几片枯叶被风吹落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。而树影之下，满地枯叶正在无声地腐烂。
“新旧交替。生死更迭。”曾泰低声自语，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感慨，“几十年的旧账，偏偏选在这个春天来清算。恩师，您说得对——有些事，不是不来，是时候未到。”
窗外起风了。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动，新芽和枯叶一起沙沙作响。那片沙沙声里，仿佛藏着比这个春天更古老的东西。
（夜里，紫宸殿）
殿外细雨如丝，沾湿了廊下青石，也沾湿了檐角那排沉默的铜铃。雨声极轻，落在琉璃瓦上，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用指甲盖轻叩玉磬，一声，又一声，细密不绝。
殿内燃着龙涎香。香雾从鎏金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，在半空中盘桓片刻，便被穿堂的微风扯散，融入满殿清冷的空气里。
武则天斜倚在龙榻之上，阖着双目，呼吸平缓。凤冠已卸，花白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，几缕银丝从鬓角垂落，贴在微汗的额角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锦被边缘，指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——光看这副姿态，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睡熟了。
云舒跪坐在龙榻前的脚踏上，手里轻摇着一柄团扇，扇出的风极柔极缓，恰好能拂动武则天额前那几缕碎发，又不至于惊扰她的睡眠。这是她侍奉多年的习惯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坠着。子时过了。
忽然，云舒手中的团扇停了一瞬。
她听见一个声音。极轻，极远，像是被压在好几层砖石底下的什么东西，正一下一下地，在敲。
笃。笃。笃。
节奏不快，大约每隔三五息敲一下。时断时续，若有若无。云舒侧耳细听，那声音似乎是从龙榻下方传上来的，又像是从殿外廊下的地砖缝里钻出来的。她不确定，因为声音太轻了，轻得像是一个正在凿墙的人刻意压低了力道，生怕被谁听见。
她悄悄抬头看向龙榻上的武则天。
女皇陛下依旧阖着双目，似乎还在睡着。但云舒注意到，她搭在锦被边缘的那根食指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——不再随着呼吸起伏，而是僵在了半空中，指尖微微向上翘起，像是随时准备按下什么东西。
她没有睡着。她也在听。
云舒不敢出声。她垂下眼帘，继续摇着团扇，动作比方才更轻，更缓。
笃。笃。笃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阵，渐渐弱了，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声里。
殿内重新归于沉寂。雨还在下，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，更漏一滴滴地坠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，仿佛刚才那个声音从未出现过。
然后武则天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睛不像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——太清明了，太锐利了，像是这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闭上过。瞳孔深处映着烛火的光，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云舒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云舒连忙放下团扇，直起身来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云舒垂下眼帘，犹豫了一瞬。她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，也隐约猜到自己该如何回答。
“回陛下，奴婢确实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响，奴婢以为是老鼠，又或是风吹动了窗棂。”
武则天没有说话。她缓缓坐起身来，云舒赶紧拿起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。女皇偏过头，目光越过殿内摇曳的烛火，直直地望向殿外漆黑的雨幕。
“老鼠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调很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这紫宸殿里，什么时候有过老鼠？”
云舒心中一紧，连忙低下头去。
武则天掀开锦被，赤足踩在脚踏上，随手将外袍拢了拢，站起身来。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，即便年过七旬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，另半边则沉在阴影里，眉骨的轮廓格外分明。
“更衣。”
云舒愣了一瞬：“陛下，夜深了——”
“朕说，更衣。”武则天没有回头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取朕的玄色常服，不用朝冠，不用銮驾。叫武攸暨来，点一队禁军，在殿外候着。”
云舒不敢再劝，应了一声，快步退下。
武则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紫宸殿中央。她的目光从烛台扫到龙椅，从龙椅扫到盘龙柱，从盘龙柱扫到脚下冰凉的白玉地砖。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，像是在丈量什么，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那些东西每天都看，看了几十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它们长什么样。可此刻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，那些熟悉的雕花纹路都变得有些陌生了。
一阵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得烛火齐齐一晃。殿内所有的影子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一刻钟后，武攸暨按刀立在紫宸殿阶下。
雨已经停了。天色还是沉沉地压着，没有月亮，也没有星子。几盏宫灯挂在廊下，将殿前石阶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斑。他身后是一队全副披挂的禁军，铁甲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暗光，人人屏息敛气，只等一声令下。
殿门开了。
武则天踏出门槛，一身玄色窄袖常服，腰间束着银带，脚蹬皂靴。不似临朝时那般端严华贵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准备亲自巡营的将军。她抬眼看了一眼天色，微微皱眉，然后朝武攸暨抬了抬手。
“走。”
“陛下，巡哪里？”武攸暨抱拳问道。
“紫宸殿周边。”武则天已经走下了台阶，“前些日子就有这个怪动静，朕白日里在紫宸殿的周围四处寻找异响来源，却始终没有结果。现在……殿基四周、廊下、后殿夹道。每一步都给朕走仔细了。朕倒要看看，这紫宸殿的墙根底下，到底藏着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