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火药。”
如燕收起双刀，走到他面前，看了一眼他的伤势，转头对李朗道，“马上送张环回府，速请大夫。另外派人守住染坊，从此刻起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李朗应了一声，正要扶张环上马，张环忽然抓住如燕的袖子，血污的手指攥得死紧。
“那三个人……跑掉的那个……你一定见过他！”他的声音极低，断断续续，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，“他跑的时候……领口敞了……锁骨上有道新伤。”
如燕瞳孔微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新伤？”她蹲下身，盯着张环的眼睛。
“因为昨晚……你回府的时候……袖口有血……但你说不是你的血。”张环扯了扯嘴角，艰难地挤出一个带血的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，“我在千牛卫当了这么多年军头……人的血溅在身上，和划开皮肉流出来的血……颜色不一样。你袖口那片，是从别人身上溅的——是你划开那人锁骨时溅的。”
如燕站起身，心中那条若有若无的线忽然被豁然贯通。
昨夜暗巷，第五名杀手，锁骨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。
今天染坊，领头黑衣人逃窜时，领口露出锁骨上新伤。
不是“同一个组织”。是“同一个人”。
可昨夜她亲手划伤的那个杀手，正是那五个素白衣人中武功最高、行事最诡的一个。他在同伴全数战死之后，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，然后一刀割了自己的喉咙。
她亲眼看着他断的气。
“张环！你确定不是看花了眼？”
张环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绝对没有！和您那天跟我等诉说的形象完全吻合！小的绝对不敢瞎说！”
如燕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吩咐李朗先送张环回府，又下令将染坊正厅里的火药全部封存带回刺史府作为物证。
安排完这一切，她站在院子当中，环顾四周。染坊的院墙不高，外面的街巷已经重新恢复了安静。几个胆大的路人远远站在巷口观望，被千牛卫挡在外围。洛阳城的日光正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面上，照得人眼发花。
可这日光底下，有人死了又活，有人进了又出。有人藏在洛阳城里最寻常的染坊里，囤积足够炸塌半条街的火药。有人在暗巷里割喉自尽之后，还能爬起来继续指挥下一场伏击。
如燕缓缓抬起头，望向染坊正厅门框上那枚褪了色的门匾。
“城东染坊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很轻，“叔父曾经说过，越是看似寻常的地方，越能藏住最不寻常的东西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虎口。昨夜包扎的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了，不是她的血。是刚才踹门时蹭到的火药粉末，混着昨夜没洗干净的死人的血。她面无表情地扯下布条，从腰间翻出一条干净的手帕，重新缠上。
然后翻身上马，朝刺史府方向追去。
回到刺史府时已近午时。张环被抬进了偏厢治伤，李朗守在门口，眼睛红肿，一言不发。如燕快步穿过前堂，径直推开东厢书房的门。
曾泰正站在案前翻看沈敬之那半卷旧档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。如燕没有说话，走到案前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，仰头灌了半盏。然后坐下来，将她刚才的所见所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到那三个逃脱的黑衣人中，张环认出锁骨有刀伤的那个，她顿了顿。
“昨夜暗巷，五名素衣杀手，武功最高的那个——锁骨上被我划了一刀。今天染坊外，跟张环交手的黑衣人领头的，锁骨上也有同样的伤。从刀口长度、走向和伤口新鲜程度来看，就是同一个人。”
曾泰放下手中旧档，神色微凝：“你昨夜亲眼看着他割喉自尽。”
“亲眼。刀锋切进皮肉的深度，少说也有三分。颈侧动脉一旦割断，必死无疑。”
“那今天出现在染坊的那个人——”
“只有三种可能。”如燕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是双生兄弟。第二，我昨晚那一刀不够深，他侥幸没死，锁骨的刀伤和颈侧的割伤都不致命。第三——”她迟疑了一下，“这世上，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？”
曾泰没有回答。他缓缓在案前踱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。
“你昨夜说过，那人自尽前，嘴里念叨了一句你听不懂的话。你能不能试着把那句话的音调模仿出来？”
如燕凝眉回想片刻，张嘴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。
曾泰听完，脸色骤变：“嘶……这是古斯里兰卡语，我曾在大译经场听玄奘大师的高足提起过。此言并非咒语，而是一句誓言，大意为——‘以我血肉，奉为牺牲。’”
他看向如燕，声音里夹着一丝罕见的不安：“这意味着，无论是昨夜暗巷的杀手还是今日染坊的伏兵，都不仅仅是个武艺高强的死士——他还是一名狂信徒。在他们的信仰里，为某个理念献身并非死亡，而是荣耀。那一刀没有杀死他，只会让他的信仰更为坚定。”
如燕听了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偏头看向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正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，树影斑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出声：“那他在染坊，比在暗巷的时候更怕死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昨晚在暗巷，他不退不避，割喉自尽时眼都没眨。但今天在染坊，他一见风向不对，马上掷灰瓶脱身。”如燕转过头来，看着曾泰，目光锐利而明亮，“曾叔叔，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忽然变得怕死？”
曾泰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当他的命，比死更有价值的时候。”
“染坊里一定还有比他这条命更重要的东西。”如燕一口接住他的话，“不是火药——火药我们封存了，他只是看了那些火药一眼，根本没试图去销毁或者带走。他们当时要搬运的东西，是用那几只空木箱装走的。空木箱里的粉末我验过了，是精制硫磺硝石粉，配比极精、研磨极细，不是寻常火药——是专供配制某种特制火药的原料。”
曾泰站起身来，目光骤然锋利了几分：“他们运走的是精制火药？这一批的数量有多少？”
“光凭空木箱底部的残留物来看，”如燕神色凝重，“足够配制出炸塌洛阳半座城墙的火药量。”
曾泰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坐回案后。他望着案上那半卷沈敬之的旧档、那枚碎瓷片、那份被覆纸法伪造的丙字誊本，以及如燕刚从染坊带回的空木箱粉末样本，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如燕，你来整理一下——从昨夜到现在，我们手里这几条线，拢在一起是什么样子。”
如燕没有推辞，站起身走到案前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一条线——人。王恭可能并没有死，义庄那具无名尸是假的。王恭本人在六天前杀了一个人，伪造了自己的死亡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凤阁继续当值。这意味着什么？”她竖起第二根手指，“第二条线——权。有人把凤阁和鸾台两处要职同时渗透了。替换的手法极高，被换掉的人到现在都找不到，说明幕后之人的能量大到可以在洛阳城里同时控制多名朝廷命官。”她竖起第三根手指，“第三条线——物。浮梁县青溪窑，一个以瓷窑为幌子的地下军工厂，主管人是沈敬之。染坊里的青溪窑瓷片、精制火药，以及几十年前沈敬之的军器监旧档，全在这条线上交汇。这绝不是巧合——这是同一个人、同一个组织，从几十年前埋到现在的根。”
她放下手，看着曾泰：“曾叔叔，这个布局，至少从贞观年间就已经开始了。而我们撞上的暗巷伏击、假传圣旨、鸾台换人、染坊囤药……所有这一切，都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网眼。网眼后面，只恐怕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。”
曾泰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案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缓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如燕，“几十年的布局，三代人的谋划，从浮梁到洛阳，从贞观到如今。沈敬之早就死了。可他的青溪窑，他的精制火药，他的染坊，他的渗透手段……全都在。这个组织，比我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他忽然话锋一转：“但还有一个疑点。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庞大，那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在才动手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