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脸色骤变。张环和李朗方才是一起奉命去吏部的，但张环中途分路去了鸾台，说要去取誊本比对样本。周通是张环最新的副手，平时形影不离。
“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城……城东……废弃的染坊……那附近……”周通用力咽了口唾沫，勉强稳住气息，“张军头说想顺路查看一下，结果巷子里突然冒出好几个人，甚是厉害，刀刀要命……张军头让我突围回来报信，自己挡在后面，那几个人的武功极高……我跑出来的时候，他好像已经挨了至少两刀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李朗已经“唰”地拔出腰刀，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！”曾泰厉喝一声，将李朗硬生生叫停在门槛边。李朗回过头来，眼眶已经红了，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，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你一个人去，能救出张环吗？”曾泰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昨晚暗巷里那五个人的身手，如燕跟她交过手，就连她都差点折在里面。你一个人去，是去救人还是送死？”
他转向如燕，神色沉凝：“如燕。”
“明白。”如燕已经从案边拿起双刀，飞快地系在腰间，“我带李朗和四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去，从染坊后巷摸过去。张环是在正门方向被截住的，贼人的注意力一定都在正门——绕后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记住，”曾泰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救人第一。留活口，要搞清楚他们是谁的手下。”
如燕点了点头，转身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向曾泰。
“曾叔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一个人留在这儿，我不放心。”她扫了一眼屋内——狄春正蹲在墙角给周通包扎伤口，手法利落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“有我呢，小的也是有点身手的！”。如燕微微点了点头，对狄春道，“保护大人！”
狄春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只应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没有撒娇，没有絮叨。如燕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跨出门槛。
院中，李朗已经快速点齐了四个千牛卫，清一色轻甲窄袖，腰刀出鞘。如燕翻身上了李朗牵来的马，双刀在腰间轻轻一碰，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。
“城东染坊——快！”
五骑快马冲出刺史府朱门，蹄声如雷，惊飞了街边槐树上的一群麻雀。晨光正好，可洛阳城上空的云层正在慢慢压低，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未来的暴风雨。
马队出刺史府，沿承天门街向东疾驰。
如燕伏在马背上，迎面扑来的风吹得她耳际的碎发向后飘飞。她脑中却异常清明——染坊，又是染坊。昨晚她去城东查王恭那条线时，查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那处废弃染坊。人去楼空，只在碾布石下的砖缝里摸到了那枚碎瓷片。她当时觉得线索断了，便折返回来，途中恰好撞见那辆形迹可疑的千牛卫官车。
现在想来，那染坊绝不是空的。她当时搜得不够彻底——或者说，贼人藏得比她想的更深。
“李朗。”她在马上侧头喊道，“昨晚我查染坊时，里面没有打斗痕迹。张环今天是什么时候到的？”
“巳时左右！”李朗策马紧跟在她右后方，“张军头说顺路看一眼，没打算久留——谁知道刚靠近染坊正门就被人从侧面巷子里截住了！”
如燕心中飞快地盘算着。巳时，正是街市上人最多的时候。贼人敢在这个时间点动手，说明两点：其一，他们根本不在乎惊动路人——这意味着他们在城东有足够的底气，不怕被围堵；其二，他们选择截住张环，而不是放他进来再关门动手——这说明他们不想让张环看到染坊里面的东西。换句话说，染坊里一定藏着比昨天她发现的那些痕迹更重要的秘密。
“前面就是染坊！”李朗压低声音，指着前方一片灰扑扑的破旧屋顶。
如燕勒住马，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四名千牛卫停下。她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扔给李朗。
李朗侧耳听了片刻，面色一变：“有刀兵声——还在打！”
如燕眸中寒光一闪，语速极快：“李朗，你带两个兄弟走正门，动静越大越好，把他们的注意力拉过来。另外两个跟我绕后，从后院翻墙进去。”
“明白！”
她带着两名千牛卫贴着巷墙，猫腰疾行。城东这一带离洛阳东城门不远，沿街多是作工坊和货栈，染坊隔壁便是一间废弃的铁匠铺。如燕伸手按了按染坊后院那扇布满铁锈的小门，门从里面锁上了。她抬头看了看院墙——约莫一丈来高，墙头嵌着碎瓦。
“我先上。”她压低声音，双足在墙面上轻轻一点，整个人无声地翻上墙头，伏低身子扫了一眼院内的动静。后院空无一人。她朝墙外的两人打了个手势，依次将二人拉了上来。
三人无声落地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前院传来李朗的暴喝和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。如燕回头看了二人一眼，做了个“散开”的手势，然后抽出双刀，贴着廊柱的阴影朝前院方向摸去。
前院的情形比昨晚还要惨烈。
张环背靠染坊正门，身前横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。他左肩和前胸各中一刀，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，右手仍死死握着他的腰刀，刀身上磕出了好几处豁口。他的脸被血糊了一半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前方——围住他的黑衣人有八个，个个持长刀，正与从正门冲进来的李朗和两名千牛卫厮杀在一起。
如燕没有直接冲上去。她蹲在廊柱后，目光迅速扫过战局。八个人，站位不是随便散的——两人封正门，两人守侧翼，四人围住张环。有阵型，有调度。不是寻常打手，是受过训练的精锐。
她的目光落在染坊正厅紧闭的木门上。那扇门昨天来时是敞开的，里面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却关得死紧。
不对。
这些人截住张环，不是因为他靠近了染坊。是因为他来得太早——早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搬走。
“动手。”如燕低喝一声。
两名千牛卫从廊柱后飞身杀出，刀光凌厉。与此同时，如燕没有加入战团——她绕过廊柱，直扑正厅。门口一个黑衣人发现她的意图，横刀来挡。如燕左手刀上撩格住对方的刀，右手刀顺势刺入他的肩窝，动作干脆，一刀解决，脚步不停。
她一脚踹开正厅的门。
门板重重撞在墙上，灰尘簌簌落下。厅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混合硫磺的味道。地上散落着几只打开的木箱，箱内铺着厚厚的干草，草屑间嵌着黑褐色的颗粒——不是泥土，是火药。
但木箱是空的。
如燕心头一凛。她快步走进厅内，目光扫过四周。墙角堆着几只封死的木桶，桶身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，缝隙处抹了防水的桐油。她蹲下身，用刀尖轻轻挑开一只木桶的封口——桶里满满当当，全是火药。
再看地面，青砖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。箱子是空的，但火药还在。这说明一件事：贼人正在搬运的时候被张环撞见了。他们把搬出去的东西撤了回来，关上门，然后分出人手去拦截张环。
那正在搬的，是什么？如果是火药，直接把木桶搬走就行，何必用木箱？
她伸手在空木箱底部抹了一把。指尖沾了些许黄褐色的细粉。凑近一嗅——是硫磺。但与寻常硫磺不同的是，这些细粉里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石气息，而且粉末的质地极细、极匀，显然是经过反复研磨筛选的。这不是临时配置的粗火药，是经过精密配比的精制火药。
如燕站起身来，神色冷峻。精制火药的配比和工艺，远比普通火药复杂。它的威力更大，稳定性更高，但也更少见。江湖上能用得起这种东西的势力，屈指可数。
前院的打斗声渐弱。她快步走出正厅，只见八名黑衣人已经倒下五个。剩下三人护着一个领头模样的，且战且退，试图从侧门撤出。
“李朗！留活口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，用力往地上一摔。纸包炸开，一股刺鼻的石灰粉混着辣椒粉的烟雾瞬间扩散，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如燕掩住口鼻，侧身避开烟雾。等烟散去时，剩下的三个人已经翻过了院墙，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，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张环靠在门柱上，用仅剩的右手撑住刀柄，勉强站直了身体。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灰，却还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：“……里面……有东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