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转念一想——若是有人设局,怎敢擅用千牛卫的官车?千牛卫军纪森严,车马调度皆有簿册可查,若是伪造,一旦败露便是族诛的大罪,谁肯冒这般奇险?
曾泰心头忽然掠过一事。
自武三思被玄衣剑客持令牌从大理寺劫走之后,恩师狄仁杰便定下布局:他与李元芳亲赴江州查案寻根,留自己与如燕坐镇洛阳,暗查朝堂内奸。当日狄公便将此部署知会内卫大阁领凤凰,命其转奏陛下。
想来,陛下今夜召见,必是知晓了自己留守查奸之事,要当面问询详情。
念及此处,曾泰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,整了整官袍,拱手道:“臣遵旨。有劳卫士引路。”
他迈步出府,登上官车。车帘“唰”地落下,将外头的夜色与灯火隔在外面。
马车徐徐启动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声响沉稳,在空寂的长街上荡开淡淡的回音。
曾泰端坐车内,闭目凝神。他暗嘱自己不必多疑,张环、李朗还在盯着鸾台四人,明日丙字誊本的事才是燃眉之急。此番面圣,正好将近日查实的情弊一一奏明,请陛下定夺。
可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他双眼骤然睁开。
不对。
入宫的路,他走了不下百次,闭着眼都能辨出方位。出刺史府,过东市坊,入承天门街,经天街直抵端门。一路都是通衢大道,两侧有巡夜金吾卫的岗亭灯火,每隔百步便有口令之声。
可此刻,马车虽在前行,周遭却静得反常。
没有金吾卫查夜的喝问声。
没有官署门前旌旗被风卷动的猎猎声。
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,细碎、颠簸,越来越荒凉,越来越偏。
他侧耳贴向车壁,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。
曾泰的心猛地一沉,像坠了块冰。
他抬手,缓缓撩起车窗帘角。
入目是一条窄巷。两侧高墙斑驳脱落,墙头荒草丛生,月光从一线天似的巷口漏下来,将墙影拉得又长又斜,忽明忽暗。
不是官道。
更不是入宫的御道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曾泰猛地掀开车帘,沉声厉喝:“停车!”
前方御者缓缓勒住缰绳。马车“吱呀”一声,在死寂中停稳,正停在这条不知深浅的荒巷正中。
“此地并非入宫之路。”曾泰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铁,“尔等究竟是何人?要劫持本官去往何处?”
前方那卫士没有回头。
月光下,他的肩头微微动了动,缓缓侧过半张脸。
那半张脸上,方才的肃穆恭顺早已荡然无存,嘴角慢慢扯开,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。月光打在他下颌上,白得泛青,不像活人的脸色。
“曾大人——”
声音从那张嘴里滑出来,又慢又阴,像毒蛇吐信。
“小人们,自然是送大人……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“去西天!”
话音未落,曾泰身侧两名“千牛卫”同时暴起!
寒光骤起——两柄腰刀同时出鞘,月光在刃口炸成两道冷电,一左一右,裹着破风之声,直劈车内端坐的曾泰!
刀未到,刀风已扑面。
曾泰瞳孔骤然收缩。
生死一瞬,他脑海里没有惊惶,反倒闪过一个名字。
一个他此刻最想见到、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名字——狄仁杰。
两柄刀,交错斩至身前。
距离,不过咫尺。
千钧一发!
只听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锐的金铁交鸣炸响在暗巷之中!
漆黑的墙影里,一道银亮箭光自侧面暗影破空而来,势如流星,快如闪电!
噗、噗两声闷响。
箭矢精准贯穿两名假卫士的持刀手臂!力道霸道,直透甲穿骨!二人手腕一麻,长刀脱手飞出,还没来得及惨呼——
高墙之上,一道白衣倩影凌空翻落!
身姿轻盈如燕,落地却沉如惊雷。
来人一身素白劲装,腰束素色丝绦,面容冷峻,眉眼锐利,正是狄公侄女——狄如燕!
她手中一对柳叶短刀,寒芒映月。脚尖点地的刹那,身形已然掠出!
余下六名假卫士见状大惊,齐齐拔刀围杀上来。
可这些鸡鸣狗盗之徒,在如燕面前,哪里堪得一击。
如燕身法诡捷如风,刀势快逾电光,全然是碾压之势。
左侧两人挥刀齐劈,她侧身旋步,双刀顺势斜撩,寒光翻飞间,精准卸开敌刃,刀背顺势磕在二人胸口,两声闷哼,二人应声倒地;
右侧三人挺刀齐刺,她身形骤然腾空一转,双刀舞出一片雪亮刀幕,进退无痕,三招之内,刀刀封喉,三人闷哼倒地;
最后两人妄图绕至身后偷袭,如燕足尖点地,回身一瞬,刀光一闪,快得肉眼难辨,两道残影掠过,余下二人僵立片刻,轰然栽倒。
前后不过数息。
八名伪装千牛卫的杀手,尽数被利落解决。
暗巷之中,刀光敛尽,重归死寂。
如燕收刀立姿,白衣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,立于满地倒地的杀手之间,抬眸望向车中惊魂未定的曾泰,声音清冷沉稳:
“曾叔叔,你好险。这是圈套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巷底幽暗深处,骤然响起五道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!
这暗巷两侧高墙夹峙,宽不过丈余,壁石斑驳,死角重重,本就是绝佳的伏击死地。方才八人不过是诱饵,真正的杀招,竟藏在更深的黑影里。
五道通体玄色劲装的身影,自巷尾暗影中骤然窜出!
五人步伐沉稳,气息凝练,肩背绷得笔直,手中窄刃短刀寒芒冷冽,绝非方才徒有其表的假卫士。五人站位极快,眨眼间便卡住窄巷所有进退角度,前后封堵,左右锁死,借着巷道狭窄之势,彻底封死了退路。
气氛骤然凝固,寒意刺骨。
如燕眸光骤厉,心头一沉。
寻常匪类从无这般默契阵型、这般沉敛杀气——这五人,是顶尖的杀手。
马车正停在巷道正中,曾泰身在车内,手无寸铁,是最大的破绽。
一名玄衣杀手不发一言,矮身贴紧巷壁,借墙身遮挡视线,短刀贴地疾扫,直斩车辕轮轴!意图直接掀翻马车,取曾泰性命!
“曾叔叔坐稳!万勿出来!”
如燕一声急喝,身形不退反进!
窄巷空间逼仄,无从腾挪闪避,更无法大范围旋身,只能贴身硬搏,寸步争杀。
她左手柳叶刀下压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硬碰对方疾斩的短刃,火星在漆黑巷中骤然炸开!
就在这格挡一瞬,左右两名杀手同时贴墙突进,借墙角夹角夹击,一刀锁咽喉,一刀劈腰腹,招式狠辣刁钻,招招致命!
巷宽太窄,根本无从闪身!
如燕脚尖猛点地面,身形微沉,脊背紧贴车壁,将马车死死护在身后,凭身形灵动辗转腾挪,硬生生封住两道绝杀之刃。金铁交鸣之声密集炸响,不绝于耳!
剩余两名杀手趁机绕至车尾,借着巷尾死角偷袭,短刃直刺车帘缝隙,专攻车内之人!刀锋破风,距离曾泰不过数寸!
车内的曾泰心中一凛,手心沁出冷汗,却纹丝不动,只攥紧了袖中那柄短匕。
整条窄巷,成了困死一人一车的天然囚笼。
五名杀手配合无间,进退有序,显然深谙窄巷厮杀之道:借墙为盾,贴地游走,死角偷袭,轮番强攻,不给如燕半分喘息之机。他们不与如燕正面拼力,专挑缝隙,专攻破绽,专袭身后马车,逼得如燕首尾难顾,压力陡增。
夜风卷着血腥气,在窄巷里打着旋。
更深的黑暗里,还不知藏着多少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