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刺史府朱门前稳稳停住,如燕翻身下车。虎口的伤牵得右臂微微发沉,她却身形依旧利落,只肩头稍沉了半分。
门房老赵提着羊角灯笼迎出来,灯笼光扫过车身上的斑斑刀痕,又落在如燕袖口半干的血渍上,吓得他手一抖,灯笼差点脱手。
“如……如燕姑娘,您这是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如燕抬手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去烧壶热水,再取金疮药、干净布条来。”
老赵哪敢多问,连声应着,提着灯笼小跑去了。
曾泰掀帘下车,官帽翅歪了半边,袍角蹭满了灰泥。他抬手正了正衣冠,看向如燕,话到嘴边又顿住。
“进来说。”如燕先转身往里走,替他做了主张。
二人穿过前堂,拐入东厢房。如燕进了门不坐,径直走到窗棂前,推开半扇窗,夜风卷着夜凉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晃。她解下腰间一对柳叶刀,搁在案角,刀鞘上的血渍还没擦净,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曾泰走到案后坐下,将那枚碎瓷片摆在案面正中,抬眼看向她:“你说王恭的事还有下文。讲吧……”
如燕转过身,背倚着窗棂,双臂环在胸前。这姿势牵动了右臂的伤,她眉尖极轻地一蹙,却没动。
“我方才说,线索到砖窑便断了。其实不算全断,有处细节,越想越蹊跷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:“义庄那具无名尸,面目尽毁,无可辨认,唯独那截断指,我总觉得不对。王恭档里写得明白——两年前库房铜鼎坠落,砸断左手小指末节,是碾压伤,骨茬平整。可义庄那具尸身的断指,截面是斜的。”
曾泰眉心一跳:“斜的?”
“自外上向内下,一刀斩落。不是砸断的,是人为砍断的。”
书房里骤然静了。
曾泰缓缓站起身,在案前踱了两步。这是他跟在狄仁杰身边多年,不知不觉学来的习惯——心绪翻涌时,脚步不能乱,脑子里盘的事太多,非得走两步才能理得开。
“你是说——义庄那具尸身,未必是王恭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如燕摇头,“其一,尸身是王恭,凶手刻意砍断断指,毁掉他最显眼的体貌特征。可他没料到,正因是刀砍的斜茬,反倒与医案里的碾压旧伤对不上,露了破绽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”如燕目光锐利起来,“尸身根本不是王恭。凶手找了身形相仿的死人,毁了面容,再砍断左手小指,伪造成王恭的死状。真正的王恭,或许还活着。”
曾泰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:“你觉得哪一种更近情理?”
如燕没立刻答。她偏头望了眼窗外,月亮已经西斜,天边隐隐泛出一抹灰白。快五更了。
“我说不准。但直觉里,第二种居多。若只是要毁尸灭迹,一把火烧了干净,何必费这般力气造一具假尸?造假如此,无非是要让官府认定王恭已死,不再追查。换句话说——他们不想让人找到真正的王恭。”
曾泰听罢,沉默良久。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,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张环说鸾台四人举止反常,如燕说王恭疑似被掉包。若两边手法如出一辙,那这些替身,是怎么做到以假乱真的?
易容术?
他想起当年恩师查办幽州案、崇州案、蛇灵案,还有新近的琼花案,都曾遇上易容之术。可蛇灵早已覆灭,余孽也被清剿殆尽,世间还有谁能做出这等瞒天过海的面具?何况,替换一人易,同时替换五人——鸾台四臣加王恭,这需要一整个组织,层层接应,处处布局。谁有这般手笔?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老赵的敲门声:“大人,姑娘,热水和药都备好了。”
“送进来。”曾泰替她应了。
老赵端着铜盆、挎着药匣进来,轻轻搁在茶几上,偷眼瞅了瞅如燕袖口的血,大气不敢出,蹑手蹑脚退了出去。
如燕走到茶几旁坐下,慢慢挽起右臂衣袖,虎口那道撕裂的伤口露了出来。不算深,却翻着皮肉,血渗得慢,却把半条袖子都浸硬了。她将手慢慢浸入热水里,眉尖动了动,没出声。
曾泰走过来,拿起金疮药瓷瓶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来吧。”
如燕抬头看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曾叔叔堂堂洛阳刺史,给我一个护卫上药?”
“堂堂洛阳刺史,方才差点在暗巷里被人剁成肉泥。”曾泰自嘲地笑了笑,拧开瓶塞,“若非你舍命相护,我这条命今夜便交代在那了。给你上药,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心里清楚得很,巷中那五个死士,单拎一个出来,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。五人联手,又占了地形便宜……
“那几人确是劲敌。我闯荡这些年,也很久没遇上这般硬茬了。”
曾泰扶着她的手腕,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,动作极轻。药粉沾上去的刹那,如燕手指轻轻抖了一下,却纹丝没动。
“疼?”
“不碍事。”
曾泰没再说话。低头看着伤口,皮肉翻开,边缘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白,里面嵌着几点细微的布屑——是方才刀锋划破衣袖带进去的。他从药匣里取了根银针,在烛火上燎过,小心翼翼将碎屑一点点挑出来。如燕的手,自始至终稳得像块石头。
“曾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夜这事,我在车上想了一路。”如燕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假千牛卫传旨,假鸾台臣僚当值,假王恭在凤阁誊诏——这三件事串在一处,绝不是巧合。有人在朝堂里拔钉子,把真的一个个拔掉,换成自己的人。今夜设伏杀您,是因为他们察觉您已经盯上了这条线。他们怕您像狄叔父一样,死咬着不放,查到底。”
曾泰挑出最后一点布屑,轻轻吹了吹伤口,取过干净布条,慢慢替她包扎。
“与我所想一致。还有,你说染坊里捡的碎瓷,是官窑笔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官窑器物,民间不得私藏私用。一枚碎瓷落在废染坊后院,若不是无意掉落——”
“便是有人在染坊里存放过官窑器物。”如燕接过话头,“那染坊废了多年,近来却常有车马动静。若那不是染坊,是处秘密据点,瓷片的来历,便与据点里的人有关。”
曾泰包扎好最后一圈,打了个方结,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明日,先查这瓷片的出处。官窑每炉瓷器都有底款、有去向记录,顺藤摸瓜,就能查到进出染坊的是什么人。”
如燕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手,点了点头。
曾泰走回案后,目光落在案角那对带血的柳叶刀上,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道:“如燕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夜我这条命,是你拼着性命换回来的。”他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如燕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双刀重新系回腰间。动作自然,头也没抬:“曾叔叔说的哪里话。本该我护您周全,反倒让您涉了险,是我的不是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微微颔首,不必多言。
“明日查瓷片,我让张环、李朗分头去办。他们盯了鸾台五日,对官署里的弯弯绕绕,比谁都熟。”她顿了顿,回头看了眼案上的碎瓷片,“义庄、砖窑那条线,我去。”
“你一人去?”
“我一人便够。”如燕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条线上已经折了好几个眼线,人多了反倒打草惊蛇。我一人去,动静小,耳目灵,您放心。对了,还得借您刺史令牌一用,行事方便些。”
曾泰看着她,半晌,只沉声道:“千万保重。”
如燕点了点头,接过令牌,推门出去了。院外天色已经泛灰,启明星沉沉坠在东边屋檐上。
书房里只剩曾泰一人。他将那枚碎瓷片捏在指尖,翻来覆去地看,靠在椅背上阖上眼,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。
王恭、断指、碎瓷、染坊、假千牛卫、假鸾台臣……暗巷里五具死士,如燕说他们用的是军中合击术。一个能擅用千牛卫官车、能在天子脚下设伏截杀朝廷命官的组织;一个能同时渗透凤阁、鸾台,替换多名官员的组织;一个藏身废染坊、经手官窑重器的组织……
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,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恩师,这盘棋,学生替您盯着。可这棋盘底下的水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