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牛卫传旨，向来是两人同行，一人宣旨，一人验封符契。可今夜来的只有一人，且他下车落脚，脚跟先着地，重得很，不是宿卫禁军惯常的足尖点地、轻落无声的路数。我当时便觉蹊跷，远远坠着，想看他们往何处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我本只当是他们私下行事，没料到竟敢在天子脚下动手截杀朝廷命官。跟到巷口见他们停了车，见他们的动作，才知不妙。后面的事，您都亲历了。”
曾泰沉默片刻，指尖把歪掉的帽翅正了正，缓缓开口：“原来是这样……如燕，你方才说今夜原在城东查另一条线——查的是谁？”
如燕没有立刻答话。
马蹄踏在青石上，哒哒敲了七八下，她的声音才从车帘外飘进来，比方才低了些，像是斟酌过字句：“王恭。”
曾泰眉心骤然一蹙：“可是那个凤阁书令史，王恭？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
“他……有何异状？”
如燕轻轻收了收缰绳，让马车稳稳绕过路面的坑洼，动作从容，声音却压得更低：“他死了。”
曾泰猛地攥紧袖口，指节泛白。
“六日前，城东义庄收了一具无名尸，是在城郊废砖窑里发现的，面目尽毁，辨认不出身份。”如燕的声音平得像在报寻常公务，“可张环手下的弟兄排查时，留意到一处异状——那尸身左手小指，少了一截。”
曾泰目光一凝。
“王恭的档里写得明白。两年前他在凤阁整理库房典籍，被坠落的铜鼎砸断左手小指末节，是太医院正骨医官亲自接的骨，医案存档，骨茬形状独一无二。”如燕的声音愈发冷冽，“义庄那具尸身的断指旧伤，骨茬轮廓与医案记载分毫不差。”
曾泰缓缓靠向车壁，后脑勺轻轻磕在木框上，疼得他吸了口冷气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轮转。
六日前——正是张环第一次来报鸾台四人举止异常的日子。两桩事，时间严丝合缝，像有人刻意对齐的。他没作声，等着如燕往下说。
“我得了信，便去查王恭近日行踪。”如燕的声音继续飘进来，“他三日前还在凤阁当值，誊了两份诏敕副本。同僚说他话比往日少了些，可字迹工整，理事稳妥，半分破绽看不出。他的上司凤阁舍人郑文述，我下午亲自去见过，说这个下属素来讷言，这几日并无异样。”
“并无异样？”曾泰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。一个死了六天的人，三日前还能在凤阁当值誊敕、与同僚共事，无人察觉——这本身，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“死人不会提笔誊诏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三日前在凤阁的那个王恭，是假的。”
“是。这一点，现下可以坐实。”如燕答得干脆。
“真王恭六日前就死在了砖窑里。毁了面容抛尸，再让替身顶了他的位置。”
曾泰闭上眼睛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这是恩师狄仁杰思索时惯有的小动作，他跟着办差多年，不知不觉也学了来。
凤阁小吏被替换，鸾台四位重臣举止异常——若都是同一伙人所为，那手法如出一辙：杀人，毁容，安插替身顶位。
可王恭只是从八品书令史，替换他，与替换鸾台四品大员，所图绝非一事。凤阁掌诏敕起草存档，鸾台掌诏敕审核封驳，两处都被渗透，那从起草到封驳的整条诏敕链路，便全落在了贼人手里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对了，前几日你暗查凤阁，可还有别的异状？”
“有。”如燕道，“我伏在院外墙头时，见王公房舍的屋脊上，伏着两个黑衣人影，遮着头脸，只露眼睛，盯着屋中动静，藏得极深。若非我特意留意瓦垄上的影子，绝难察觉。他们只观瞧，不动手，像是在盯梢，又像是在监看那个假王恭。”
“还有这等事……”曾泰沉吟片刻，话锋一转，“对了，如燕……方才巷子里那些死士，你看他们路数，与替换王恭、鸾台四人的，是不是一路人？”
如燕沉默了片刻。“手法像。方才那五个死士，短刀合击的路数，是行伍里的死士杀法，与我追查王恭案时撞见的暗哨路数，是一个路数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我查王恭这条线，只碰见过暗哨、中间人，没正面交过手。砖窑出了尸身之后，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“你今夜去城东，便是追这条断了的线？”
“正是。”如燕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，“查到一处废弃多年的染坊，人去楼空。只在地上捡到这个。”
车帘掀开半角，如燕反手递进来一样东西。曾泰接过，就着车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细看。是枚指甲盖大的碎瓷片，边缘锋利，像是被人狠狠踩碎的。瓷面残存半道青花纹路，釉色莹润，绝非民间粗瓷。
“染坊里不该有官窑瓷片。”如燕的声音飘进来，“我问了附近的老住户，说那染坊废了十来年了，近几个月夜里倒常有车马动静。这瓷片是我在染坊后院碾布石底下找到的，卡在砖缝里，不像无意掉落的。”
曾泰将瓷片翻过来，对着月光反复端详。青花线条流畅，是贞观后期官窑的笔法。他忽然心头一动。
“你说王恭三日前誊的那两份诏敕，是什么名目？”
如燕静了一会儿。“这事更蹊跷。我下午去凤阁查档，郑文述说那两份是吏部呈的常规任免文书，并无异常。可我要调阅底稿，他说誊清的丙字本昨日已送鸾台封驳，原稿归档入库了。我追到鸾台问，鸾台说没收到——查收发簿，记在杜安名下，说搁在案头，还没批。”
“杜安。”曾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张环昨夜禀报的鸾台四人里，杜安赫然在列——就是那个见了自家老管事，还要在脑子里翻一遍名册的人。
“丙字誊本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语气骤然一凛，“张环昨夜来报，鸾台四人密会，便说要在今日诏敕过审时，调换丙字誊本！王恭在凤阁誊的是丙本，杜安在鸾台接的也是丙本——这起草到封驳两头，都被他们攥在手里了！”
如燕的声音也陡然警觉：“曾叔叔是说，贼人在凤阁、鸾台都安插了替身，为的就是篡改诏敕？”
曾泰没有答话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瓷片，青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废染坊、官窑瓷、断指尸身、替身朝臣……零散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串起来，越串，脸色越沉。
马车前方的街道渐渐亮了，刺史府门前的气死风灯，遥遥在望。
“回府后，你先去裹伤。”他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，忽然很轻，却很稳，“今夜的事，天亮前必须理出脉络。贼人假传圣旨要取我性命，分明是察觉我在查他们的线，怕我揪出根底。他们怕的不是我曾泰，是怕我捅破凤阁鸾台这两条暗线。”
他攥紧掌心的碎瓷片，指节微微发白。“这两块牌子底下的东西，也该挖出来见见光了。”
如燕在外没应声。马车稳稳拐过最后一个街角，刺史府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。她忽然轻轻一收缰绳，马蹄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曾叔叔，”她的声音比方才在死巷里还要低，低得几乎被夜风卷走，“王恭的事，还有一桩蹊跷，我没说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