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宽不过丈余,两侧高墙如刀削斧劈,墙皮剥落,露着青黑的老砖。月光被高墙挤成头顶一线银辉,冷冷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寒色。马车死死卡在巷子正中,轮陷在碎石缝里,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,像个钉在死地的靶子。
如燕脊背紧紧抵着车壁,柳叶双刀交叉护在胸前。刀尖稳得纹丝不动——她凭腕力压住了对方连番冲击的力道。可虎口的裂伤还是一跳一跳地疼,温热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渗,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。
她目光如隼,在对面五人身上飞快扫过一个来回。
左边贴墙那个,肩背微沉,短刀反握,刃口斜朝外——这是近身捅刺的起手式,专攻肋下软腹,一刀就能搅碎脏腑。右侧蹲身的那个,刀尖轻点地面,重心压得极低,是扫堂刀的路数,专削脚踝跟腱,中了便废了半条腿。正面两人并肩而立,呼吸同频,脚步齐整,肩缝恰好隔着一尺半——这距离,一柄刀封不住,两柄刀刚好交错成网,是练熟的合击阵势。
最要命的是第五个。
那人隐在巷尾最深的阴影里,连轮廓都模糊,一动不动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如燕后脊渗出一层细汗。前面四个路数她都识得,藏在暗处那个看不透的,才是索命的阎王。
“铮——!”
左侧杀手率先发难。
短刀贴着墙皮疾刺而出,刀刃刮过粗糙的砖石,“呲啦”一声炸起一串火星。这一刀根本不求杀敌——火星乍亮的瞬间,人眼瞳孔会本能骤缩。这一缩,就是破绽。
真正的杀招,在右侧。
贴地的短刀几乎同时动了,无声无息,贴着青石地面斜撩而上,角度刁毒到了极点,直取她右脚内侧的跟腱。那地方皮薄肉嫩,一刀切断,人便再也站不住。
明左实右,一上一下,配合得分毫不差,是军中死士的路数。
如燕没眨眼。
火星炸开的刹那,她反倒阖上了眼。
闭眼的同时,右脚猛地向后平移半寸——不是收腿,是整个人贴着车壁往后挪了半尺。贴地撩来的刀锋堪堪擦着靴尖掠过,“嗤”地在青石上划开一道白痕。
再睁眼时,她左手刀已经反手砸了下去。
不是劈,是砸。刀背沉着力道,重重磕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。
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手筋错位的声音。那杀手短刀脱手,“当啷”砸在石板上。如燕不等他退后半步,右手刀跟着递了出去,刀尖快如电光,在他肩窝处一点即收。
血珠刚溅出来,那人已闷哼一声,重重跪倒在地。
一个。
正面两人几乎在她出刀的同时动了。
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给。
两柄短刀,一上一下,一刀横斩咽喉,一刀斜刺小腹。动作齐整如一人,不是快慢的分别,是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扯着,是军旅里练了千百遍的合击术。
如燕双刀齐出,“叮叮”两声脆响,上格下挡。
力道不对。
横斩咽喉那刀势大力沉,震得她右手刀身剧颤,虎口的裂伤生生扯开几分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可斜刺小腹那一刀,却轻得发飘。
虚招!
如燕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正面两人全是虚招!
她连转身都来不及——转身的空隙足够致命——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,脊背狠狠撞在车壁上,“咚”的一声震得马车晃了两晃。车内曾泰猝不及防,后脑磕在车框上,闷哼了一声。
就在她后仰的刹那,一柄窄刃短刀贴着她的咽喉横切而过,刀锋离皮肤不到一寸,刀风刮得她鬓角的发丝都飘了起来。
第五个人。
那个一直隐在阴影里的人。
不知何时,他已无声无息绕到了马车另一侧。不是走,是贴墙摸过来的,脚步轻得像夜猫,连衣袂擦过墙皮的声音都没有。他的刀已经探进了车帘缝隙,刀尖对准的,是车内曾泰的咽喉。
他从头到尾,一眼都没看如燕。真正的死士,眼里只有目标。
“曾叔叔!”
如燕厉喝一声,左手刀脱手飞了出去。
不是掷向人,是掷向车帘上方。刀身横着钉入车壁木框,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车帘被刀身带得猛地往下一沉,恰好裹住了那柄探入车内的短刀。
刀锋被帘布死死绞住,进不得,退不得。
只一瞬。
但这一瞬,足够了。
如燕借着后仰的力道,右腿猛地向上一勾,脚尖勾住车辕下的横木,整个人借力从车壁上弹起,空中拧腰转体半圈,右手柳叶刀带着风势,横着朝那人颈侧削去。
那人抽刀不及,果断弃刀后撤。刀身从车帘里扯出带起一片碎布,终究慢了半拍。如燕的刀锋擦过他锁骨,“嗤”地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。
他闷都没闷一声,身形一晃,退入了身后的阴影里,瞬间没了踪迹。
还剩四个。
正面两个,加上左侧那个贴墙伺机的。
如燕飘然落地,横刀挡在马车正前。右手单刀,左手空着。钉在车壁上的那把刀,她腾不出手去拔。
虎口的血顺着右手手背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青石地上,晕开小小的血花。
左侧贴墙的杀手又动了。
他一直在等。等如燕被正面两人死死缠住的破绽。短刀反握,贴墙疾冲,身子压得几乎与地面平行,刀尖直取她左侧肋下——那里没有肋骨护着,一刀进去就是脾脏,立毙。
与此同时,正面两人再度合击。横斩、斜刺,同样的招式,更猛的力道。
三柄刀,三个方向,封死了所有进退空间。
如燕没退。
她迎着左侧刺来的刀锋,猛地向右拧身。身体转了九十度,那柄直刺肋下的短刀擦着后背衣料刺空,带起一阵风。与此同时,她右手单刀向上一撩,格的是正面那柄横斩的刀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她没硬挡。两刀相触的瞬间,她手腕一翻,刀背顺着对方刀刃往下一滑——这叫“粘刀卸力”,是江湖上最实用的巧劲。对方偌大的力道被她卸去大半,刀身猛地偏了方向,擦着她肩头掠过。
借着这一粘之势,如燕整个人往左前方欺进一步。
这一步,正欺到左侧那杀手的身前。近到对方短刀根本来不及回撤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。
右手刀横向一抹。
快得只剩一道寒光。
刀锋从那人喉间平平划过,轻得像毛笔在宣纸上扫过一笔。
那人僵在原地,短刀“当啷”落地,双手死死捂住喉咙,嗬嗬作响,缓缓跪倒,侧身栽倒在墙根下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两个。
正面两人对视一眼。不退,反而同时抢攻。
横斩斜刺换了方向,一刀从左,一刀从右,刀势更急,力道更猛。他们已经折了两个同袍,再拖下去,死的就是自己。
如燕单刀对双刀,只有守,没有攻。她被逼得步步后退,脊背很快又贴上了车壁。两柄短刀在她眼前织成一片密网,刀刀不离咽喉心口。金铁交鸣之声密得像雨点,一声紧过一声。
退无可退。
就在她脊背再次撞上马车的刹那,车尾方向的暗影里,那第五名杀手,又出来了。
他悄无声息地贴车壁摸上来,手里换了一柄捡来的短刀。他不正面,只贴着如燕的视线死角,一点一点逼近。
刀光,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,斜刺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