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林默宅邸）
距狄仁杰下令挖掘密道，已是第三日。
这三日里，林宅内外一片忙碌景象。温开调拨的十名精干衙役轮班掘土，日夜不辍。李元芳亲自督工，每日天不亮便至现场，直至夜深方才离去。
陈子悦则随狄仁杰在刺史府中翻阅沉船旧案的残余卷宗，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与火药去向相关的线索。
然而密道的挖掘进展，远比预想中更为艰难。
那填塞密道的泥土夯得极为紧实，铁镐凿下去，往往只能刨下一小块干硬的土块，如同在开凿石壁。
衙役们轮番上阵，人人累得汗流浃背、臂酸手软，三日下来也不过向前推进了十余丈。照此速度，要彻底挖通这条密道，至少还需七八日光景。
第三日午后，天色阴了下来。浓云自天边翻涌而来，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林宅内外光线昏暗，如同暮色提前降临。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，几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，落在枝头哑哑啼叫，叫声粗粝刺耳，平添几分不祥之气。
负责挖掘的衙役头领姓周，名大牛，是江州本地人，生得膀大腰圆、虎背熊腰，一身力气在府衙中数一数二。他为人憨厚老实，干活从不偷懒，温开派他来督工，正是看中了他这股实在劲儿。
此刻周大牛正挥着铁镐，带头在最前方挖掘。铁镐凿在夯土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一下接一下，在狭长幽暗的甬道中回荡不息。
他额上汗水如雨，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，却丝毫不肯停歇。身后四五名衙役同样挥汗如雨，铁镐、铁锹此起彼落，泥土碎石被一筐筐运出洞外，在厅堂中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头儿，您歇会儿吧，让兄弟们来。”一名年轻衙役抹了把汗，喘着粗气说道。
周大牛摇了摇头，咧嘴笑道：“狄大人的命令，咱可不能耽误。早一日挖通，早一日破了这案子。加把劲，别停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他手中的铁镐猛地凿入一处土层，却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闷响。
“咚——”
那声音低沉空洞，如同敲在了一块厚实的木板之上，又如同叩响了一扇深埋地底的门。
铁镐凿入土层的手感也与之前截然不同——之前的夯土坚硬致密，铁镐凿入时阻力极大；而这一击下去，却仿佛穿透了土层，凿在了某种既坚硬又略有弹性的东西之上。
周大牛愣了愣，收住铁镐，俯身凑近细看。借着壁上油灯昏黄的光线，他看见铁镐凿出的土坑深处，露出了一截深褐色的板面，那板面光滑平整，与周围的夯土截然不同，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，却又不像寻常木材那般粗糙，倒像是涂了一层什么特殊的涂料，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周大牛嘟囔了一声，伸手去摸那板面。触手冰凉光滑，敲之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回头朝身后的衙役喊道，“去，把李将军请来。就说挖到了奇怪的东西。”
一名衙役应声跑出洞口。不多时，李元芳快步踏入甬道，幽兰剑悬于腰间，神色警惕。他走到周大牛身边，俯身查看那截裸露的板面，眉头渐渐拧紧。
“这……这好像是一道门板，不对……像是一道隔断。”李元芳站起身，伸手在板面上叩击了几下，声音沉闷厚重。他又接过周大牛的铁镐，朝板面四周凿了几下，发现板面边缘嵌在两侧砖壁之中，严丝合缝，显然是为了将整条密道彻底封死。
“怪不得挖了三天都没挖通。”李元芳将铁镐递还给周大牛，沉声道，“这里有人专门设了一道木墙来封堵密道。夯土填到此处，被木墙挡住，所以后面的土层应该不会太紧实。你们几个，过来，将木墙周围先清理干净，看看能不能把整块板子卸下来。”
几名衙役领命上前，挥镐挥锹，沿着木墙边缘开始清理夯土。果然不出李元芳所料，木墙边缘的土层虽然同样夯实，但黏附力远不如填充密道时紧密，铁镐撬入砖壁缝隙，用力一扳，便有大块干裂的土块簌簌落下。
不过小半个时辰，木墙四周的缝隙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整块板子嵌在甬道之中，如同水库中的一道闸门，将密道一分为二。
李元芳上前一步，亲自挥镐，朝着木墙与砖壁接缝处用力一撬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木板深处传来。整块木墙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，仿佛撬开了某种紧固的机关。李元芳再加力道，铁镐深入缝隙，用力向外一扳。
“哗啦——”
木墙应声倾斜，露出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
就在这一瞬，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缝隙中扑面涌出。那是被封存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空气，裹挟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，冷得如同从冰窖中吹出，直扑面门。李元芳下意识侧身避开，正要挥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咚。”
他回头一看，只见离木墙最近的那名年轻衙役，已经直挺挺地栽倒在地。
那衙役仰面倒下，双目圆睁，脸上还保持着发现木墙时的兴奋神情，整个人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。他的嘴唇在眨眼之间变成了青紫色，脸色先是涨红，然后迅速转为惨白，再转为毫无生气的灰白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在那一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，夺走了他全部的生机。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？”李元芳心中一惊，正要上前查看那衙役的情况，却听见又是两声闷响——又有两名衙役栽倒在地，其中一人连手中的铁锹都没有来得及放下，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拦腰斩断的木头，直直向后倒去。
“不好！”李元芳瞳孔骤缩，厉声喝道，“所有人……立刻！立刻后退！快！快退出去！”
然而一切已经晚了。
站在木墙周围的衙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如同被割倒的麦子。没有人挣扎，没有人呼救，没有人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——他们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上，双目圆睁，嘴唇青紫，面色灰白，有的倒在自己手中的铁镐旁边，有的仰面朝天望向甬道顶部，有的侧身蜷缩着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他们的脸上甚至没有痛苦，没有恐惧，只有生命骤然终止时留下的那片空白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