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悦转过身，朝狄仁杰郑重施了一礼：“民女记下了，我绝不会因为报仇，而冲动行事。多谢阁老教诲。”
狄仁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，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好了，好了……”狄仁杰拂袖道，“雨越下越大了，你身子骨还没养好，再淋下去要落下病根的。温开，备车回府。”
“是！”温开连忙招呼衙役驱车上前。
陈子悦却没有立刻迈步。她转过身，望向半山腰那两座并排的坟墓——一座旧坟青苔斑驳，一座新坟黄土未干。雨水冲刷着墓碑，碑上的字迹在雨幕中渐渐模糊。
她深深看了最后一眼，然后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。
从今往后，她便不再是那个守在城南别院、隐居读书的江南才女了。她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——一条通往真相与公道的路，一条刀光剑影、危机四伏的路，也是一条以热血与生命为赌注的路。但她不后悔。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马车缓缓驶离后山，车轮碾过泥泞的山道，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雨越下越大，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，那两座并排的坟墓渐渐消失在了视线尽头。
马车内，狄仁杰坐在主位，李元芳与陈子悦分坐两侧。陈子悦裹着李元芳递过来的一件干净披风，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，神情却比之前舒展了许多，眼中也终于有了些微光彩。
狄仁杰看着她，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长者独有的温和与关切：“子悦，你既已决定跟着老夫，老夫便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阁老请讲。”陈子悦连忙直起身子。
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指上，那纱布早已被雨水浸透，隐隐又渗出血迹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手上的伤，可处理过了？十指连心，你昨天又是刨瓦砾、又是搬棺木，伤口反复崩裂，若是化脓感染，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。你既要在老夫身边做事，总得有一双好手。”
陈子悦怔了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，轻声道：“阁老不必挂心，别忘了小女也是习武之人，不过是些皮外伤，不碍事的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，转头对李元芳道，“元芳，回府之后你去找温开，让他弄些上好的金疮药来。刺史府里应该有行军打仗时留下的外伤药膏，比寻常药铺的管用得多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李元芳应道，又看了陈子悦一眼，难得地放缓了语气，“陈姑娘，那药膏是军中秘方，涂上去虽然有些疼，但愈合极快，不留疤痕。卑职以前也常用，姑娘不必担心。”
陈子悦轻轻点头，眼中浮起一丝感激之色。
狄仁杰看着她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爱，也有几分意味深长：“说起来，子悦，你方才在墓前对你母亲说，要替她找出真凶，讨回公道——这话老夫听见了。”
陈子悦微微一僵，低下头去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，语气温和，“为母报仇，天经地义，孝道所在，老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老夫只想告诉你——不要被情绪支配，找出真凶、绳之以法，这也是老夫分内之事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从今往后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”
陈子悦猛地抬头，那双空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。
这么多年来，她独自扛着父亲的遗命，独自守着母亲，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刀剑。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，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。
可现在，有人告诉她——从今往后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她垂下眼帘，用力眨了眨眼，将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然后她重新抬起头，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从容，只是声音还有几分沙哑：“多谢阁老。民女……民女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。”
“报答？”狄仁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，“老夫这把年纪，还图什么报答。你若真想报答老夫，便好好活着，替老夫多查几桩案子，多救几个无辜之人。这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。”
陈子悦用力点头，郑重道：“阁老放心。民女定不负阁老所托。”
狄仁杰微微一笑，不再言语，转而望向车窗外连绵的雨幕。马车驶入江州城门，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缓缓前行，两旁的行人撑着油纸伞，在雨中匆匆来去。这座被雨水浸润的江南小城，看似宁静安详，实则暗流涌动，不知还有多少阴谋在暗中计划……
马车行至刺史府门前，雨势渐渐小了。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金色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下来，正照在刺史府朱红的大门之上，将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映得熠熠生辉。
陈子悦下了马车，抬头望向那道阳光，微微眯起了眼。
昨日的大火，烧掉了她的家。
今日的雨水，洗净了漫天的烟尘。
而明日，将是她踏上新征程的第一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对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狄仁杰和李元芳，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——那是她自昨夜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虽然浅淡，却如同雨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。
狄仁杰看见那抹笑容，唇角也浮起了笑意。他负手走向刺史府，走过陈子悦身边时，忽然停住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：
“子悦，这世间有一种人，生来便是要替他人讨公道的。老夫是这样的人，元芳也是这样的人，如今你也是了。记住——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。只要我们还活着，真相就不会被埋没，公理就不会被践踏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跨入刺史府门槛。
陈子悦站在原地，回味着这番话，良久没有出声。
李元芳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陈姑娘，大人轻易不收人。你能让他老人家点头，也算是不容易了。”
陈子悦转头看向他，轻声道：“李将军说笑了，依小女想来，将军当年……也是这般求大人的？”
李元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摇了摇头，唇角浮起一丝极难得的笑意：“没有，不瞒你说，我当年曾护送过一支突厥使团，结果使团在大漠之中全军覆没。”
“突厥使团？”
李元芳点了点头“是的，那事情发生在很多年前的幽州，当年，我被歹人构陷，成了朝廷排行第一的通缉犯，那时候没有人相信我，无依无靠……直到后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李元芳顿了顿，微笑着看向陈子悦。
“是狄公救了我的命，他选择了接纳我，并帮我一步一步的洗清冤屈……如今，我便将这条命给了大人。我父母走的早，这世上能让卑职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的人，只有大人和他身边的人了。姑娘日后就知道了——他老人家身为国之宰辅，却完全没有架子，爱民如子。以后，姑娘你也没必要叫他老人家阁老了，叫大人就好……”
说完，他按了按腰间幽兰剑的剑柄，大步跟上了狄仁杰。
陈子悦望着他们一个白发苍苍步履沉稳，一个身姿挺拔按剑随行。那两道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，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她抬起手，用缠着纱布的指尖，轻轻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水。
然后她迈开脚步，跨入刺史府的门槛，头也不回。
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隐居江州、避世读书的才女陈子悦。
她是狄仁杰身边的陈子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