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这话时,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但她的眼神,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凌厉决绝,如同一柄淬过火的利剑,寒意逼人。
然后她站起身,转身走向狄仁杰。
她在狄仁杰面前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陈……陈姑娘!使不得!”李元芳连忙上前想要扶她,却被狄仁杰抬手拦住。
狄仁杰垂眸看着跪在泥水中的陈子悦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磕出了淤青,衣衫湿透贴在身上,整个人狼狈不堪,唯独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,明亮得惊人。
“子悦姑娘,你有话便说吧,老夫听着呢。”狄仁杰温声道,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郑重。
陈子悦抬起头,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,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,但声音却异常清晰:
“阁老,民女的父亲多年前含恨而终,母亲昨夜惨死于烈火之中,城南别院已化为焦土。民女在这江州城中,再无亲人,再无家业,再无任何牵挂。”
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继续道:“民女自幼随父亲习武,虽不及李将军那般登峰造极,却也能自保有余,绝不会成为阁老与李将军的拖累。民女又略通文墨,识得古籍异闻,或许能在断案之中为阁老稍尽绵薄之力。”
她将双手平举于额前,然后缓缓俯下身去,额头深深叩在泥水之中,姿态恭谨而决绝。
“民女恳请阁老,收留民女随行办案。从今往后,阁老所查之案,便是民女所向之事;阁老所行之途,便是民女所赴之程。民女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阁老收留之恩。”
她的声音在雨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那不是一时的冲动,而是一个人在失去所有之后,做出的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。
李元芳立在雨中,怔怔地望着这一幕。他看见陈子悦跪在泥泞之中,素白麻衣早已湿透沾满泥浆,额头抵在泥水里,整个人的姿态卑微到了极致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那不是乞求,不是哀告,而是一种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豁出去的托付。这个女子,在失去了父亲、失去了母亲、失去了家园之后,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,全部交付给了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李元芳看向狄仁杰,只见他负手立于雨中,衣袂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,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,唯独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,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跟随狄仁杰这么多年,李元芳太了解他了。他知道大人此刻心中正在权衡——不是权衡利弊得失,而是权衡什么才是对这个年轻女子最好的选择。
查案之路何其凶险。昨夜的大火、林默的灭口、管家的横死,都说明对手是何等的心狠手辣、手眼通天。陈子悦若是加入,便等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,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危。
更何况,大人此生办案无数,却从不轻易将旁人卷入自己的案件中——他宁可自己以身犯险,也不愿连累无辜之人。
但另一方面,李元芳又隐隐觉得,大人会答应。
因为这个女子,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,而且,她也是三十年前沉船秘密的知情者之一,也随时可能遭遇歹人的灭口……
狄仁杰沉默了许久,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润湿了他花白的胡须。他看着跪在泥水中的陈子悦,那单薄的脊背在雨中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直起来。她就那样跪着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石雕。
良久。
狄仁杰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一种阅尽世间沧桑后的通透与悲悯:
“子悦姑娘,老夫问你一句话。你若真心想随老夫办案,老夫便问你——你是出于对杀害你母亲凶手的恨意,还是出于其他原因?”
陈子悦浑身微微一震,缓缓直起身来,仰头望向狄仁杰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她的目光却出奇地清澈坚定。
“阁老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,“若是昨夜之前,民女或许会回答——两者皆有。但今日,民女跪在父母墓前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恨意可以支撑一个人走很远,但走不到最后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坦荡,“民女的父亲被林默之父胁迫作恶,后半生都活在罪孽与悔恨之中,临终前含泪叮嘱民女要守住那批火药,看住林默。民女的母亲一生与世无争,却惨死于贼人之手。他们的一生,都毁在了一个‘恨’字上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“民女不想被恨意驱使。民女想追随阁老,不是因为要替母亲报仇——虽然这个仇,民女一定会报。但民女真正想要的,是让那些手握权势、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是要让这世间,多一些公道,少一些冤屈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家父常说,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公道。若阁老肯收留民女,民女愿将余生,尽数交付于这‘公道’二字。”
雨声如诉,天地寂寥。
狄仁杰静静听完这番话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。他看着她——这个年轻的女子,跪在泥水之中,满身狼狈,却有一双无比清澈明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,没有自怜,有的只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通透与坚定。
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,自己刚入仕途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,笃信公理与正义,立志要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。如今年近古稀,鬓已星星,那份初心却从未改变过。
他在这个女子的眼中,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狄仁杰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,亲自扶住陈子悦的双臂,将她从泥水中搀扶起来。
他的双手布满老茧,那是多年握笔批阅卷宗留下的痕迹。他的手很温暖,温暖得让陈子悦几乎要落下泪来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母亲卧床,再也没有一个长辈这样扶过她。
这么多年来,她独自守着那座小院子,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风刀霜剑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与责任,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。
此刻,眼前这位老人双手的温度,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“起来吧,好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和与郑重,“我答应你,从今往后,你便跟随在老夫身边吧!”
陈子悦浑身一震,那双空蒙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亮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用力地点头,再点头,泪水夺眶而出,与雨水混在一处,从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。
这是自母亲死后,她第一次流泪。
也是她第一次,在绝望之中,看到了一线光明。
狄仁杰看着她流泪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拂去她肩头的泥水,语气温和如同对待自己的晚辈:“不过老夫有言在先。查案之路凶险万分,绝非儿戏。你既要追随老夫,便须听令行事,不得擅自冒险。老夫命你退,你便退;命你守,你便守。万万不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,一味的仇恨只会让你一步一步的坠入深渊,懂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