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布之下，是母亲的面容。
那张脸已经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，皮肉焦黑龟裂，五官模糊难辨。
但陈子悦依然认得母亲——她认得母亲额角那道旧年留下的疤痕，认得母亲鬓边那一缕永远理不顺的白发，认得母亲枕边那只戴了一辈子、烧得变了形的银簪。
如今母亲躺在这里，再也不能睁开眼看看她了。
陈子悦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母亲焦黑的面颊。那触感冰凉粗粝，带着大火过后独有的焦炭气息。
她没有缩手，反而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，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，去温暖这具早已冰凉的躯体。
“娘……”她轻轻唤了一声，声音很轻很轻，如同儿时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呢喃，“女儿回来晚了。”
身后，李元芳站在殓房门口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看见陈子悦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，看见她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，看见她将脸埋在母亲焦黑的发间，整个人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起来。他没有上前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。
狄仁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殓房门外。他负手而立，目光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向屋内那个白衣女子。
她没有放声痛哭，没有嚎啕大哭，只是伏在母亲身上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，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气声——那是一种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碎的悲恸。
良久，陈子悦终于直起身来。
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，将那方白布重新盖好，动作轻柔得如同在给母亲掖好被角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出殓房，在狄仁杰面前停下脚步。
“阁老，”她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却出奇地平静，“仵作可曾验出……我娘是如何去的？”
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，沉吟片刻后，缓缓开口：“子悦姑娘，此事老夫本不想这么快告诉你，但你既然问了，老夫便不瞒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声沉缓而凝重：“仵作验尸之后，发现令堂口鼻之内并无烟灰炭末。凡是被大火烧死之人，临死前必定拼命呼吸，烟尘灰烬会大量吸入呼吸道与肺腑。令堂既然没有，便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在大火燃起之前，我娘就已经死了。”陈子悦接过话头，语气冰冷得出奇，“她是先被人杀害，然后凶手放火烧了宅子，焚尸灭迹。”
狄仁杰缓缓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更多的却是悲悯：“不错！令堂周身虽被烧得焦黑，但仵作在她后脑枕骨处发现了一处钝器重击的伤痕，颅骨凹陷碎裂，那一击才是真正的致命伤。昨夜院中多处泼洒火油，火势蔓延极快——这场火，是凶手为了掩盖杀人之举，刻意为之。”
陈子悦静静听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唯独那双空洞的眸子里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冰。
“多谢阁老告知。”她屈膝行礼，声音平稳得近乎木然，“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——请阁老准许民女将母亲安葬在城南别院后山之上。那里是先父在世时选定的墓址，母亲生前也说过，想和父亲葬在一起。”
“此事，老夫定然会给你安排妥当。”狄仁杰温声道，“温开已命人准备好了，今日便可动工。姑娘若要亲自送母亲最后一程，老夫与元芳陪你去便是。”
陈子悦抬眸看向狄仁杰，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她亲手为母亲擦拭身体，换上干净的寿衣——那是母亲压在箱底多年的一套衣裳，是父亲在世时亲自为母亲挑选的布料，母亲一直舍不得穿，说要留到女儿出嫁那天再穿。
如今母亲穿上了，却再也等不到漂亮女儿出嫁的那一天了。
她亲手为母亲梳理头发，将母亲鬓边那缕永远理不顺的白发编成辫子，盘在脑后。她的手很巧，动作轻柔细致，仿佛母亲还活着，还会像从前那样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家长里短。
她亲手为母亲合上双眼，将那枚烧得变了形的银簪重新插在母亲发间。然后她俯下身，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娘，您放心去吧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女儿会好好的。女儿一定不会让您白死的。”
李元芳一直守在不远处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陈子悦为母亲梳头时的专注，看见她为母亲合眼时的郑重，看见她吻别母亲时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。
那一滴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，落在母亲焦黑的面颊上，却终究没能让那张面容重新变得鲜活。
这个在刀光剑影中从来面不改色的汉子，此刻竟也觉得眼眶有些发涩，因为他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——那是一种天塌地陷、无处容身的绝望。
而陈子悦此刻的冷静与克制，比任何哭嚎都更让他心疼。
出殡之时，天空飘着细雨，很细……
城南后山半山腰，一处新掘的墓穴旁，陈子悦一身素白麻衣，头戴重孝，独自站在雨中。
她没有撑伞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丝、她的衣衫、她苍白的脸庞。她手中捧着一捧新土，静静望着那具被放入墓穴的棺木，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。
棺木中躺着的，是她的母亲。
棺木旁那座早已长满青苔的旧坟里，长眠着她的父亲。
如今他们终于团聚了，只留下她一个人，站在这片凄风苦雨之中。
狄仁杰与李元芳站在不远处，皆是素服在身，神色肃穆。温开带着几名衙役，远远地垂手侍立，不敢打扰。
陈子悦将手中那捧新土，缓缓撒入墓穴之中。泥土落在棺盖上，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她又捧起一捧土，再撒下去。如此反复，她做得极慢极慢，仿佛每撒一捧土，都是在与母亲做一次告别。
最后一次，她将土撒完，双手已经沾满了湿泥。她跪在墓穴旁，磕了三个头，每一个都额头触地，额头在泥水中磕出了淤青。
然后她缓缓站起身，后退三步，再磕三个头。如此三跪九叩，礼数周全而庄重，不曾有丝毫懈怠。
礼毕，她跪在墓前，久久不曾起身，拳头死死握住。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，与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，已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。
“娘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，“您和爹在天上看着我。女儿发誓，一定要找出杀害您的凶手，替您讨回公道。若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