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数个时辰后）
李元芳调集的援军已至。
十二名精干衙役排成一列，手中各执水桶水龙，神色坚毅，毫无退缩之意。李元芳站在队列之前，将湿布方巾分发给众人，自己率先掩住口鼻。
他拔出腰间链子刀，刀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凛冽寒光，刀尖指向密道洞口，沉声下令：“听我号令！先以大量清水冲刷木墙及后方湿土，每冲完一段便后退三步，由后队火把手用火把炙烤地面，务必一处不漏，不可留下任何死角！都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众人齐声应道，声震屋瓦。
李元芳率先踏入密道，身后众衙役鱼贯而入。清水一桶接一桶泼入木墙缝隙，水声哗啦作响，冲刷着那片沉寂多年的土地。
湿土中的淡黄液体随着水流缓缓渗出，散发出刺鼻的涩味，但很快便被后续的清水稀释、冲淡，顺着甬道地面流入预先挖好的排水坑中。
火把贴近地面来回炙烤，水汽蒸腾之中偶尔闪出几缕淡蓝色微光——那便是残余毒气燃烧时特有的焰色，诡异而绚丽。
夜色降临，林宅院内燃起了数十盏灯笼，将整座宅院映得灯火通明。密道中的作业仍在持续，衙役们轮班作业，水声火影交替不绝。狄仁杰始终站在厅堂之中，负手而立，神色沉稳如常，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漆黑的洞口。陈子悦静立身侧，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，在灯火中拉出两道沉默的剪影。
李元芳从密道中走出，浑身衣衫湿透，面巾上满是水渍与烟熏的痕迹。他朝狄仁杰拱手禀道：“大人，甬道前段已清理完毕，地面近火测试，火焰不再受影响。可命人入内收殓遇难者遗体。木墙后方毒土层仍在清理，预计明日午时前可全部完成。”
狄仁杰缓缓颔首，眸光沉凝而坚定：“去吧。好生收敛他们，莫让他们在冰冷的泥土中再待一个长夜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却沉如磐石：
“他们都是替朝廷效命的勇者，是大周的忠勇之士。这案子若能水落石出，首功当归于他们。老夫当亲自为他们请功。”
李元芳抱拳领命，转身大步走入密道。
片刻后，第一具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洞口——是那个年轻的衙役，面容安详，嘴唇仍残留着淡淡的青紫色，但整个人已经被仔细拭净，衣衫也被整理得妥帖周正。李元芳亲手将他放在厅堂中的草席之上，动作极轻极缓，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长眠。然后是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第七具。
周大牛被抬出时，那只布满血痕与泥土的手已经被洗净，露出了粗糙厚实的掌心与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一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的手，是一双在密道中昼夜不停挥镐掘土的手，是一双临死前都在拼命向前爬行的手。李元芳将他的手轻轻叠放在胸前，然后直起身，后退一步，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厅堂中，七具遗体整齐地排成一列，草席上安卧着这些为真相而死的无名勇者。灯火在夜风中摇曳，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，仿佛只是在沉睡，随时都会醒来，拍拍身上的泥土，咧嘴一笑，说声“大人，咱接着干”。
狄仁杰缓步走到遗体之前，整冠理袖，对着七名逝者深深一躬。陈子悦、李元芳以及在场所有衙役，亦随之躬身行礼。厅堂内外一片肃穆，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老槐树的枯枝，如同为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亡灵奏响无声的挽歌。
良久，狄仁杰直起身，目光透过厅堂的大门，望向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空。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“这条密道，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深邃而冷冽，“挖得越深，死的人越多。林默死了，玄衣管家死了，七名衙役也死了。对方越是拼命封堵这条路，越说明这条路通向的地方——藏着他们最怕被人知道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李元芳与陈子悦，眼中锐光如刀锋出鞘，寒意逼人。
“继续挖！老夫要亲眼看看，这密道的尽头，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？”
（与此同时，洛阳）
紫宸殿的灯，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熄过了。
自那夜武攸暨亲耳听见凿地之声后，武则天便再未在子时前阖过眼。每逢夜深人静，她便端坐于龙椅之上，阖目凝神，像一头卧在风雪中的老狮，看似沉睡，实则每一根毛发都在谛听脚下那片无垠的寂静。她在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等那个躲在地底深处的鬼，露出哪怕一寸破绽。
可那声音偏偏不来了。
连着数日，紫宸殿内外一片死寂。云舒每夜跪坐在脚踏上摇着团扇，扇出的风极轻极缓，心中却愈发不安——她伺候陛下多年，深知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。陛下不问，不说，不怒，只是每夜端坐至天明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更衣上朝。仿佛那夜的凿地声只是所有人同时生出的一场幻觉。
但云舒知道不是。她也听见了。武攸暨也听见了。那个声音真实存在过，就像此刻殿外廊檐下那排沉默的铜铃，风一吹便会响——只是现在，风停了。
第五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武则天便召武攸暨入殿。
武攸暨按刀而入，单膝跪地，铠甲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女皇正站在殿中央，负手背对着他，花白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，玄色常服未换朝冠，肩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紫宸殿周边舆图，图上用朱砂笔画了三个圈——殿基周边二百步、殿外井渠暗沟、以及外延至含元殿方向的甬道夹墙。
“武攸暨，”她开口，没有寒暄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御膳房备膳，“地面上，查完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武攸暨抱拳，声音沉而稳，“殿基周边二百步内，所有井口、沟渠、暗渠、排水涵道，臣已带人逐寸排查。共查井口二十三处，暗渠十七条，排水涵道九段。无一遗漏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