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几分笃定，“民女……民女或许知道此物是什么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哦？你识得此毒？”
陈子悦微微颔首，又摇了摇头：“此物严格来说，不是毒——或者说，不是人为炼制的毒药。它是一种天然生成的矿物质，极为罕见，民女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。”
“古籍中记载过此物？”李元芳蹙眉问道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陈子悦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黄泉。”
“黄泉？”狄仁杰眸中精光一闪，“你说的是……阴间的黄泉？”
“名字只是巧合。”陈子悦解释道，语气平稳而清晰，“民女曾在一部前朝无名氏编撰的古籍中，读到过关于‘黄泉’的记载。书中说，有一种天然矿物生于地底深处，其形如液，混于湿土之中，色呈淡黄，气味微涩。平时封存于地下时并无大碍，但一旦见光、遇空气，便会迅速挥发，化作无色无味之毒气。人若吸入，顷刻之间便致窒息，死者口唇青紫、面色灰白，与溺水者无异——这便是一炷香之内夺走七条人命的真凶。”
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混在湿土之中？那岂不是说，木墙后面那片湿土里，全都有这种毒物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子悦面色凝重，“依民女推测，这片湿土中溶有大量‘黄泉’。堵住这条密道之人，可能无意中挖到了含‘黄泉’的土层，于是特意在毒土层前筑了一道木墙，将其封死在密道末端，以防毒气渗入整条密道。而后密道被人从另一端填土封死，木墙被封在夯土之中，这毒气便一直被隔绝在内，不知封存了多长时间。直到今日木墙被撬开，封存的毒气骤然涌出，才会酿成如此惨祸。”
狄仁杰听罢，眉心微舒，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之色。他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：“子悦，连老夫都不识得此毒，你却能一眼看破，当真是博闻强识。这般冷僻罕见之物，世所罕见，你能从古籍中读到，且能学以致用，实属不易。”
陈子悦微微垂首，谦逊道：“大人谬赞了。不过是运气好，恰巧读过相关记载罢了。况且，民女也只是推测，究竟是否古籍中所记载的‘黄泉’，还需进一步验证。”
“如何验证？”李元芳追问。
“据古籍记载，‘黄泉’挥发后的毒气比重远大于空气，不会向上扩散，而是沉在地面低处。这也是为何李将军站在石阶上方能安然无恙，而掘土的衙役们却尽数遇害。
”陈子悦抬手指向石阶上方，“若阁老将火把置于石阶高处，火势当不受影响；但若将火把探入甬道深处靠近地面，火焰便会因为毒气阻隔而变得微弱，甚至熄灭。这是检验‘黄泉’毒气最便捷的方法。”
李元芳闻言，当即从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，用火折子重新点燃。他手持油灯，小心翼翼走下石阶，将油灯举在齐胸高度，火苗明亮稳定，毫无异样；他又缓缓蹲下身，将油灯放低至地面半尺左右，果然，火苗开始剧烈摇晃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制住，焰心不断缩小，最终噗地一声，微弱地闪了闪，险些完全熄灭。
“大人！确如陈姑娘所言！”李元芳起身后退，神色凛然，“毒气沉于地面，灯火近地便会衰弱。这毒气，目前尚未完全消散。”
狄仁杰缓缓颔首，望向陈子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。他沉吟片刻，又问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依子悦之见，此毒可有化解之法？七具遗骸总不能一直躺在密道之中。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为他们入土为安。更重要的是，密道必须继续挖掘。既然已经挖到了木墙，说明离出口已经不远，那道木墙后面，很可能藏着老夫想要的东西。”
陈子悦略一思索，答得极为审慎：“古籍中确实记载了一种化解‘黄泉’的方法。书中所言，‘黄泉’之毒遇空气则挥发，遇水则溶，遇火则燃，燃尽则无毒。因此，若要彻底清除密道中的毒气，只需用大量清水冲刷湿土，使‘黄泉’溶于水中，随水流排出；再用火把靠近地面炙烤，将残留的微量毒气燃烧殆尽。两法并用，当可保万无一失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面露一丝难色：“‘黄泉’燃烧时会产生刺鼻浓烟，虽然浓烟本身无毒，但烟尘呛人，施工之人需用湿布掩住口鼻，方可确保不受呛伤。”
“这有何难！”李元芳接口道，“军中使用湿布掩口鼻之法已有多年，抵御烟尘、毒瘴皆有效用。大人，卑职这就去准备。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，捋了捋胡须，眼中满是欣慰。他转身对李元芳道：“元芳，即刻依子悦所言行事。先从府衙调集水龙、水桶，将木墙后那片湿土彻底冲刷数遍，务必让每一寸泥土都浸透清水；再用长柄火把贴近地面，沿甬道从头至尾逐一炙烤，将残余毒气焚烧干净。待毒气完全清除后，方能进入甬道收敛遗骸、继续施工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面色沉凝下来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深重的惋惜与郑重：“此番遇难的七名衙役，皆是为公殉职，死得壮烈。传令温开，优厚抚恤他们的家人，丧葬费用由府库支出，不得有丝毫克扣。若他们家中尚有年迈父母、孤寡妻儿，务必妥善安置，绝不能让死者在天之灵寒心。”
“卑职遵命！”李元芳抱拳领命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狄仁杰转回身，望向甬道深处那七具静卧的尸身，沉默良久。油灯摇曳的光芒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，将那苍老却坚毅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大牛那只伸向洞外的、布满血痕与泥土的手上，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敬意。
“你们不会白死。”他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“老夫以这身官袍起誓——定会查清此案，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。”
陈子悦站在他身后，默默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眼中满是敬意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——“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，能将三十年前那桩冤案查个水落石出，那便只有狄仁杰。”当时她还年幼，不解父亲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推崇。如今亲眼目睹狄仁杰的风骨与担当，她终于明白了。这个人，值得父亲那般信任。
而她能做的，便是竭尽所学，助他一臂之力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