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史府西北角的囚暗小屋，灯油已是三度添满。
沉沉夜色笼住整方小院，静谧得只剩灯火摇曳的细碎声响。
张环斜倚廊下门框，双臂环胸，一杆齐眉铁棍斜担肩头，身姿挺拔戒备不散。李朗端坐对侧旧木矮凳，长棍横置膝头，双目轻阖凝神养息。二人身侧房门虚掩，昏黄灯火自缝隙缓缓溢出，屋内木榻之上，赵四蜷缩酣睡，沉沉鼾声在静室间起伏不休，对外界步步逼近的杀机一无所知。
屋外庭院与甬道布防森严，六名千牛卫甲胄披身、佩刀而立。四人镇守院中四方，两人扼守甬道首尾，寒夜值守，寸步不离。
自赵四被押禁于此，如燕便立下铁律：昼夜轮值，夜分三班，每班八人值守，张环、李朗必有一人坐镇盯防。今夜二人皆是彻夜未歇，索性并肩驻守，死守这间关押要犯的暗室。
二更过半，夜深得彻底。
整座小院死寂沉沉，唯有夜风穿绕廊柱，掠出阵阵呜咽寒响，远处更鼓闷沉断续，落夜无声。
张环倦意微涌，抬手正要去摸腰间水囊，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极快的异动。
他周身肌肉瞬间紧绷，如遭针刺，所有倦怠尽数褪去。
漆黑屋脊之上，一道玄色魅影转瞬掠空而过。身形轻捷如风，似一卷墨色绸缎被夜风托举，借朦胧月色一闪而逝，无痕无迹。
只是一瞬，却分毫未逃过他十余年卫戍练就的锐利眼眸。
是人。
一袭玄色劲装，身形修挺颀长，自西厢屋脊凌空飞掠，直逼这间暗室正顶！
“李朗！别睡了！”
张环低声厉喝，铁棍猛然离肩，身躯骤然离墙弹起，蓄势待发。
李朗双眸骤然圆睁，瞬息抄起膝间长棍，翻身直立，声线紧绷：“何处异动？”
“房上好像有人！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檐瓦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细碎响动。无碎裂崩鸣，无踩踏重响，轻得宛若鸿羽落水、风拂薄尘，转瞬寂灭。
张环抬眸疾望，只见一道黑影自檐顶极速坠下，半空旋身翻转，身姿舒展利落。玄色衣摆被夜风猎猎撑开，如一面沉墨战旗，覆满夜色。来人足尖轻点青砖，落地轻悄无声，顺势一滑，已然遁入廊下暗影之中。
灯火月色交织之下，那人面容覆着一层薄纱，仅露一双寒眸。
那双眸子冷冽彻骨，似深冬封冻的古井寒泉，无波无澜、不喜不怒，唯有久经杀戮的死寂漠然，是出手前万事笃定的平静。腰间悬一柄细身长剑，剑鞘纤长古朴，剑柄缠着磨损旧布，低调却暗藏绝世锋芒。
张环瞳孔骤然骤缩，心底惊雷乍起。
他从未亲眼见过此人，更没有与此人交过手，可这绝尘身法、冷戾气场、无声夺命的剑道，狄仁杰与如燕早已数次详述——正是之前闯入大理寺天牢、持天子令牌劫走武三思的神秘玄衣剑客！
“快！拦住他！”
张环暴喝震彻小院！
六名千牛卫反应迅捷，齐齐握刀出鞘，寒光乍闪。可刀锋方才抬至半途，廊下黑影已然动了。
剑出无声。
剑身薄如蝉翼、莹白通透，溶在月色夜色里，几乎看不见锋利刃口，唯余一道朦胧银辉。
剑客身形一矮，贴柱滑掠而入，身法诡谲迅捷。第一剑精准刁钻，自首名卫士咽喉左侧贯入、右侧穿出，快得骇人。利刃入体无痕，未待鲜血喷涌、未待人体失衡，剑锋已然抽离，人影转瞬飘至第二人身前。
第二剑透穿后心，剑尖从前胸微露半寸，依旧洁净无血。
剑速逾常，快到血肉奔涌的速度，根本追不上剑锋起落的刹那。
众人眼中，只剩一道飘忽不定的银黑残影。
残影在六名卫士之间穿梭疾掠，如一缕银线穿梭珠串，每过一处，便是一条性命陨落。廊下刀光纷乱挥舞，却尽数落空，无一人能触到对方衣角分毫。
有卫士挥刀猛劈，刀势刚起，剑客已然侧身从其腋下疾穿而过，剑尖自下而上，贯透下颌、直抵颅心。
有卫士心生怯意、转身欲退，半步未落，后颈要害已被剑锋扫过，颈骨寸断，皮肉豁开大半，头颅歪斜垂落，身躯僵立片刻，方才轰然倒地，鲜血喷溅满墙，染红青灰砖地。
短短三五息，转瞬之间。
六名精锐千牛卫尽数殒命廊下。
断肢残骨散落一地，一截握刀断臂顺着台阶滚落，僵直指尖犹自微微蜷曲，残留着死前最后的挣扎。浓烈血腥破开微凉夜风，肆意弥漫整座小院，刺骨又腥腻。
玄衣剑客静立满地尸骸之间，剑尖斜垂对地。
莹白剑身一尘不染，干干净净，无半分血渍沾染。
他缓缓转头，那双死寂寒眸越过遍地狼藉、满目惨烈，直直锁定廊前僵立的张环、李朗二人。
张环五指死死攥紧铁棍，指节泛白作响，胸腔心跳擂鼓轰鸣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半生戍卫、刀口舔血，历经无数凶险恶战，却从未遇过这般可怖的对手。
剑快，快得离谱，快得无解。
冷，冷得彻骨，冷得毫无半分人情温度。
“张环！”李朗沉声低唤，声线紧绷发颤，透着极致警惕，“此人……用的是左手剑！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张环目不斜视，死死锁住对面人影，语气沉厉，“你死守房门，半步勿离，绝不能让他靠近暗室！”
“我守房门……那……你一人对敌？”
“我来会他！”
张环沉喝一声，铁棍重重顿砸青砖地面！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震地，尘土微扬。他扎稳马步、沉身蓄力，棍头直指廊下玄色身影，身姿如松，蓄满全力。
月色劈落而下，将他粗犷面容割成明暗两半，坚毅凛然，毫无惧色。
“天杀的！”张环声震四野，字字铿锵，“今夜你残杀我六名兄弟！这笔血债，张某必亲自讨还！”
廊下玄衣剑客默然无答，无言语、无波澜。
他只缓缓抬起左手，将那柄薄如冰雪的长剑，稳稳横于身前。
寒锋映月，杀机尽敛，却已是蓄势待发，只待一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