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深暗道之中，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，沉稳规整。
那声响落地极轻，却声声清晰，如同暗夜猎豹踏过腐叶荒土，步步贴近，带着无声的狩猎压迫，碾得人心头发紧、背脊生寒。
如燕未曾回头。
她屏息敛气，周身气息尽数收凝，腰身骤然一沉，足尖轻点青石地面，身形陡然化作一道轻影，顺着漆黑甬道疾掠而出。这一身轻功兼具蛇灵诡捷与狄门沉稳，全力施展之下，身姿翩若惊鸿、落地无声，连地底浮尘都未曾掀起半分。
冷风贴耳疾驰，细碎冰凉，似无数寒指撕扯衣袂，身后的黑暗被飞速抛远，前路深处，终于透出一线微弱昏光。
微光层层递进，渐次明朗。
地道两壁每隔数步便嵌有一尊铜制烛托，白蜡长燃不熄，经年累月的蜡油层层垂挂，凝作帘状肌理。昏黄火光铺陈整条甬道，明暗交错、幽深无尽，宛若一条匍匐地底、不见尽头的幽冥长路。
如燕足下不停，目光锐利如电，飞速扫遍周遭格局。
整条甬道皆由精工青砖垒砌，砖缝平整细密、毫无参差，地面铺着细砂碎石，踩踏无声、防滑隐秘，显然是经年修缮、刻意打造的隐秘密道。
太过规整，便处处透着诡异。
奔出七八十余步，前路陡然生变。甬道两侧墙壁骤然向内收窄，硬生生挤出一段仅容单人侧身通行的狭仄夹墙，地势逼仄、进退受限。
如燕心下骤然一凛，脚下步伐本能放缓。
就在这瞬息之间！
左右高墙之上，同时传出两声极细微的机括弹响——“咔、咔！”
声响轻若指尖叩石，却在死寂无声的地底密道中，轰然如惊雷炸响！
几乎在响动落下的刹那，两张硕大青灰铁网自高墙暗槽中激射而出，一左一右、上下交错，朝着夹墙正中迅猛合拢，封死所有出路！
网绳粗如小指，通体浸染特制桐油，泛着暗沉青光，细密绳结之间，布满针尖般锋利的倒钩，寒光隐现、森然可怖。一旦被铁网裹缚，分毫动弹不得，越是挣扎，倒钩越是深嵌皮肉，顷刻便是皮开肉绽、骨血淋漓的下场。
此时如燕人在半空，前无通路、后无退路，已然身陷死局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她眼底寒芒乍闪，双手疾探腰间，一对柳叶短刀瞬时出鞘。
刀身纤薄狭长、剔透如叶，刃口锋利近乎通透，在昏黄烛火下漾着一层秋水寒芒，凛冽逼人。
她腰身急旋、凌空转身，双刀交错翻飞，舞起一片密不透风的雪亮刀幕。破空锐响连绵迸发，千刃齐鸣、尖利彻骨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！”
雪亮刀光横扫而过，两张合围而来的铁网尚未锁紧合拢，便被从中齐齐斩断！粗硬绳条寸寸断裂，带着劲风四散飞溅，绳上寒锐倒钩坠落满地，叮当脆响不绝。
如燕借势单足轻点地面，身形一折，翩然从两张破网的空隙之中闪身穿出，稳稳落于夹墙之外。
足尖刚触实地，身后顶板与地面暗槽再次机括启动！两张铁网一上一下、前后夹击，封死退路，杀机紧随而至。
她不回首、不迟疑，仅凭风声辨位，双臂反手疾挥，刀光倒卷如雪，转瞬将身后追袭的两张铁网尽数撕得粉碎！
刀光未落，身形再掠。
短短数息、连破四重机关铁网，惊险绝伦。
如燕心底清明彻亮：这绝非寻常暗道。整条甬道的宽窄、距离、机关排布、烛台方位，皆是精心测算、步步杀机。方才那段狭墙，便是一处绝杀死局，专为困杀闯入者所设。寻常武人落入此阵，早已被铁网倒钩缠缚，任人宰割、绝无生机。若非她身法诡捷、刀法迅疾，今日早已殒命地底。
她不敢片刻耽搁，身形不停，顺着宽阔甬道再度纵深飞掠。
拐过一道陡弯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前方甬道骤然拓宽数倍，层高陡然抬升，俨然化作一座恢弘开阔的地底厅堂。两壁高悬一排排粗壮牛油火把，烈焰熊熊、火光烈烈，将整片地底空间映照得通明如昼。地面摒弃砂石，铺满平整光洁的青石板，一尘不染、光可鉴人，规整肃穆，暗藏森严。
而当目光扫遍厅堂全貌，如燕奔掠的身形骤然僵定。
数十辆木制推车整齐列于甬道两侧，首尾相接、井然有序，密密麻麻排布成片。每辆车上皆整齐码放木桶陶罐，粗绳捆扎紧实、罐口蜡封严密，桶身油布半覆，遮蔽其内玄机。
数只未及封盖的木桶敞露在外，内里盛满细腻暗沉的黑褐粉末，质地干燥、色泽沉哑，在火光下泛着死寂微光。
浓烈刺鼻的硝石、硫磺与炭火气息扑面而来，瞬间穿透鼻息。
是火药！
数量之巨，触目惊心！数十车易燃易爆的精配火药，囤积于紫宸殿正下方地底，若是尽数引爆，不止紫宸殿顷刻间化为焦土，大半神都皇城，皆会轰然倾覆、灰飞烟灭！
刹那之间，所有未解的疑团尽数串联、豁然贯通。
紫宸殿夜夜不绝的凿石异响、废井深处被封死的三条岔道、井底惨遭灭口的无辜官员、玄明会经年累月隐秘搬运调配的诡秘物资……所有暗流、所有布局、所有杀机，最终的落点，尽数在此！
此处，便是玄明会蛰伏神都、图谋宫变的终极死地！
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，浸透四肢百骸，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。
就在此时，一道沉凝冰冷的视线，悄然锁定了她的后背。
这目光不暴戾、不狂烈，无滔天杀意外露，却刺骨阴寒、稳如磐石，似一根细冰针，穿透衣袂皮肉，顺着脊椎一路蔓延，死死钉住周身经脉，令人浑身僵硬、汗毛倒竖。
如燕身形未动。
她太熟悉这般目光——唯有双手染血、杀伐无数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死士狂徒，方能练就这般死寂漠然、毫无温度的眼神。
她缓缓旋身转身。
十步之外，一道瘦削身影静立火药车间旁，宛若一截枯木僵立不动。男子面容枯槁、颧骨突兀、眼窝深陷，一双黑眸空洞幽深，不见半分情绪，沉寂得令人心悸。
这一次如燕看的真切，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之前遇到两次的那名死而复生、诡谲莫测的狂徒。
暗巷自刎疑似死亡、染坊率众截杀、数次阻挠查案、手段阴狠刁钻……桩桩件件，皆出自此人之手。
四目相对，如燕眸色骤缩，声线轻而冷，字字清晰：“是你！”
枯瘦男子漠然伫立，不言不语，眼底无波澜、无分毫情绪，只静静凝视着她，仿佛已然将她视作一具冢中枯骨。
死寂之间，沉稳的脚步声自他身后缓缓传来。
一步，一步，踏过青石地面，节奏规整、不疾不徐，似在丈量生死尺度。火光被高大人影遮挡明暗，光影浮沉间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。
武攸暨。
一身素净月白便袍，不染纤尘、温润如常，腰间横刀悬佩，衬得身姿挺拔沉稳。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，浅淡如霜、微凉刺骨，看似温和从容，眼底却藏着覆尽万物的冷寂。
他身后，十余名灰衣死士一字排开、肃然伫立，尽数黑巾覆面、气息内敛，人人手按刀柄、蓄势待发，周身肃杀之气悄然凝聚，封死整片厅堂所有退路。
五步之遥，武攸暨驻足立定，声线温和平稳，仿若待客闲谈，字字却藏绝杀之意：“如燕姑娘，不必再逃了。这地底绝境，进来，便再无出路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