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军士心神剧震，瞳孔骤缩，猛然察觉不对，咬牙奋力想要起身拔刀戒备。可周身酸软无力，四肢百骸皆是麻木僵硬，刚撑起半身，便重重向前扑倒，额头磕碰石桌棱角，当即昏死过去。
转瞬之间，六名披甲禁军尽数软倒在地。
方才喧嚣热闹的凉棚，瞬间死寂无声，唯有此起彼伏的厚重鼾声，在冷风中隐隐回荡。
草丛中的狄春探头钻出，搓着手快步上前，看着横七竖八醉倒一地的兵士，难掩喜色：“成了！这药力真是神效，片刻尽数放倒！”
“切莫松懈，速速行事。”张环快步入棚，神色依旧凝重，“药性仅有两个时辰，超时便会苏醒。此地乃是宫禁要道，随时可能有人巡过，必须速速撤离，还要妥善布置现场，不留破绽。”
三人即刻分工行事。
李朗俯身检查众人气息，确认尽数昏迷、无半分清醒；张环收拾酒壶、碗盏，将剩余残酒尽数泼入桥下流水之中，销毁药迹；狄春将酒碗逐一塞回兵士手中，又在地面零星泼洒酒水，刻意造出众人贪杯滥饮、醉酒酣睡的假象。
全程行云流水、干净利落，毫无破绽。
如燕立于桥头暗处，身姿挺拔，目光凌厉扫视四方，全程警戒望风，分毫不敢松懈，将周遭所有动静尽数掌控眼底。
现场布置妥当，四人合力将瘫软昏沉、面如金纸的假王恭悄然抬出凉棚。
此人本就被暗夜诡事吓破心胆，魂魄不定，又经一路颠簸，此刻气息微弱、人事不省，全然不知自身已然从玄明会的掌控之中被悄然带走。
一切就绪，四人不再停留，借着浓重夜色掩护，沿河畔废弃运炭密道快步撤离，身形次第消融在深宫夜幕深处。
石桥凉棚恢复寂静，唯有满地酣睡的禁军、零星酒香，伴着哗哗流水、凄冷夜风，回荡在空旷夜色之中。
假王恭被抬回刺史府时，天边已然透出一线惨淡鱼肚白。
一行人不走正门，全程隐秘潜行。如燕在前引路，熟稔穿梭府中僻静暗巷；张环、李朗二人左右架着瘫软昏沉的假王恭，步履沉稳、气息内敛；狄春在后断后，沿途观望四下动静，杜绝半点人踪。众人自后院极窄角门入府，穿过幽深柴房夹道，径直抵达府邸西北角一间密不透风的废弃暗室。
此处乃是曾泰提前命人收拾的审机密地，远离正堂书房、居所客房，隔绝所有耳目。暗室无窗无隙，密闭死寂，仅屋中央悬着一盏孤灯，昏黄火光摇曳不定，映得四壁森冷幽暗。墙面上悬挂着锈蚀斑驳的旧枷锁、镣铐刑具，积着经年尘埃；墙角立着一张包铁厚重实木刑椅，青砖地面纹路深邃，缝隙间凝着一层洗之不去的暗沉旧迹，隐隐透着经年审案逼供的肃杀寒气。
张环沉步上前，将人事不省的假王恭重重按在铁木椅上，取过数根粗实麻绳，层层缠绕、死死捆缚。先反剪双臂紧锁椅背，勒得肩背筋骨绷直分毫难动，再捆牢腰腹、缠死双脚腕，结出死扣，半点松动余地不留。
假王恭依旧深陷昏死，头颅软软垂落胸前，发丝凌乱黏贴在汗湿脸颊，唇角挂着干涸白沫，面色惨白如纸，浑身瘫软无力，宛若一条搁浅待毙的困鱼，毫无生机。
如燕缓步绕椅一周，眸光锐利如锋，指尖轻扯绳结，确认捆缚严实、固若磐石，方才沉声开口：“捆得极稳。此人虽是底层小卒，心底藏奸、阴私极多，一旦疯癫挣扎，或是咬舌自尽、撞墙自残，必定坏了全盘布局，万万松懈不得。”
狄春端灯凑近，火光映亮对方狼狈不堪的面容，啧啧轻叹：“今夜在西库房被小姐吓得魂飞魄散，当场失禁，一路昏沉至现在。您那几声低语，当真比阴司判官索命还要慑人，直接吓碎了他的胆子，到现在魂魄都未归位。”
如燕斜睨他一眼，神色清冷：“休要贫嘴嬉闹。此人若是中途提前惊醒、稳住心神，我们今夜一番周旋、半夜劫人，尽数白费。”
张环拍去掌心尘灰，声线粗沉稳重：“如今捆成这般模样，插翅难飞、寸步难动。就算醒转，也翻不出半点风浪。大人，按往日审案规矩，是否先晾他一炷香，待其神智清明再审？”
曾泰负手静立暗室门口，身形挺拔沉稳。借着昏黄摇曳灯火，他目光沉沉扫过椅上之人，将对方狼狈颓态、虚浮神色尽收眼底，眼底不起半分波澜，语气淡漠肃然：“不必耗时。即刻唤醒，速审速断，早得实情，早安心腹大患。”
李朗应声上前，端起门边备好的井水铜盆。盆水是凌晨刚打上来的深井冷水，寒气刺骨，盆壁凝满细密水珠，隐隐蒸腾缕缕白气，寒意扑面。
他抬眼请示曾泰，见大人微微颔首，再不迟疑，双手发力，整盆冰水轰然兜头泼落！
“哗——！”
刺骨寒冰瞬间浸透全身！
假王恭浑身猛地剧烈一颤，喉间爆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嚎，身躯在刑椅上疯狂扭曲挣扎，麻绳勒得皮肉生疼，咯吱作响。他呛咳不止、大口喘息，冰水顺着发梢、眉眼、口鼻肆意流淌，浸透衣袍，彻骨寒意瞬间钻进四肢百骸，冻得他浑身僵硬发抖。
良久，他才艰难缓过气息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涣散的眼珠在眼眶中慌乱乱滚，许久才勉强撑开一线眼皮。
孤灯光线刺目灼眼，他眯紧双眼，视线朦胧恍惚。先望见一点摇摇欲坠的灯火，再看清灯下几道沉凝肃立的黑影。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、挣扎起身，可手脚被麻绳铁箍死死锁固，分毫动弹不得，唯有粗绳紧绷、木椅震颤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！？”
他嗓音被冰水冻得沙哑破裂，带着极致的惊惧与暴怒，刚一睁眼便疯狂嘶吼，“胆敢私绑朝廷命官！我乃凤阁在编书令史、正经八品京官！尔等私拘官差、藐视王法，形同谋逆！天亮之后，内卫、禁军必定全城搜捕，将尔等凌迟处死、株连亲族！”
他越吼越躁、越喊越惧，身躯拼命挣动，椅背被撞得咚咚作响，声响在密闭暗室中回荡轰鸣。
狄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小声咂舌：“好家伙，这嗓门真够亮的，差点掀翻屋顶！可惜这屋子密不透风、层层隔绝，就算喊破喉咙，外头也听不见半分动静。”
如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，眼神漠然：“尽管嘶吼便是。此地深埋府中，两道房门隔绝内外，任你喊得天翻地覆，也传不出半寸风声，无人能救、无人能知。”
假王恭已然彻底癫狂，双目赤红、面目扭曲，全然没了凤阁文官的斯文气度，只剩困兽绝境的狰狞疯狂：“我……我认得你们！今日敢绑我，来日我必定将尔等尽数揭发！定叫你们碎尸万段、不得好死！”
“凌迟处死？”
一道沉稳威严、压落全场的声线自门口缓缓响起，不高不低，却自带官威震慑，瞬间压灭满室狂躁，让所有嘶吼骤然骤停。
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，曾泰负手缓步踏入暗室。一身半旧绯色官袍整洁肃穆，腰间银鱼袋随沉稳步履微微轻晃，五品大员的威仪浑然天成。他步履从容，宛若步入寻常书房阅卷审文，神色平静无波、喜怒不形于色。两名老成差役垂手紧随其后，分立门侧，宛若门神肃立，屏息凝神、纹丝不动。
假王恭抬眼望见绯袍银鱼，先是骤然一怔，癫狂的气焰瞬间窒了半截，转瞬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声泪俱下、急切哀嚎：“大……大人！救命！恳请大人速速拿下这伙狂徒！他们胆大包天，私绑朝廷命官、触犯国法！待下官脱困，必定上表致谢，重重报答大人恩情！下官凤阁书令史王恭，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，大人明察、大人救命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