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环取出那只小巧青瓷药瓶，指尖扣住瓶身，沉声道：“谨遵曾大人吩咐，仅取半勺药量，分寸刚好，醉而不毙、醒后无察，绝不留破绽。”
“不可直接入壶。”如燕眸光冷静缜密，即刻叮嘱细节，“这批人既皆是玄明会死士，常年刀口舔血、疑心极重。整壶下药极易被察觉端倪，必须步步做戏。”
她语速极快，细细排布计策：“先以整壶净酒示人，让他们亲眼见狄春试饮、酒水无毒。待众人放松警惕、争相分酒、心神松懈之时，趁乱将药粉下入公用大碗。动作要快、要稳，借光影、借人声、借混乱遮掩，转瞬即成，不留分毫痕迹。”
狄春听得连连点头，小眼珠一转，胸有成竹：“我明白！这群兵痞骄横跋扈、恃强凌弱，最是吃软不吃硬。我越怯懦不舍、越是惶恐畏缩，他们越心生贪欲、肆意强夺，疑心尽数消解！”
就在此时，一旁凝神戒备的李朗骤然抬手，压低警示：“来了！”
四人瞬间噤声，齐齐贴紧墙根，隐入浓黑夜色之中，屏息窥探巷尾。
幽暗炭草长巷深处，六道黑影缓缓行出。前头两人高举火把，昏黄火光摇曳跳动，映得甲刃寒光森森；中间两人左右架扶假王恭，将人半拖半架；最后两人按刀断后，神色警惕，步伐沉稳。
那假王恭依旧神志昏沉、浑身瘫软，如烂泥一般垂坠着身躯，头颅歪斜，唇间偶尔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惊魂呓语，显然尚未从昨夜惊惧中缓过神来。
一行六人行至石桥凉棚前，为首领头的军士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，又感受着刺骨夜风，低声骂了一句寒天冻地，随即挥手示意众人入棚歇脚。
众人如蒙大赦，当即涌入凉棚，将假王恭随手抛掷在冰冷石凳之上。几名兵士纷纷捶腿揉肩、活动筋骨，低声抱怨不休，紧绷的戒备之心已然松弛大半。
时机已至。
暗处的狄春深吸一口气，敛尽心神，抱着食盒，佝偻着身形，步履踉跄怯懦，慢悠悠朝凉棚走去。
距离棚内十余步时，他刻意低低咳嗽两声，故作惊慌失措，双手死死抱紧食盒，缩颈低头，一副夜半赶路、胆小怕事的杂役模样。
“何人在此逗留！”
棚内一名兵士骤然警觉，身形猛地站起，右手瞬间扣紧腰间刀柄，眼神凌厉，厉声喝问。
“军爷饶命！小的、小的是内侍省水房杂役！”狄春浑身一颤，食盒微微晃动，神色惶恐至极，连忙跪地拱手，姿态卑微，“深夜送热水回宫，贪近路穿行此处，无意惊扰军爷值守，还望军爷恕罪！”
他一边叩首，一边下意识将食盒往身后遮挡，欲盖弥彰。
这一举动，瞬间勾起了兵士的疑心。
领头军士眯起双眸，目光锐利如鹰，死死锁定食盒：“怀中所藏何物？拿来一观！”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只是小的些许私物……”狄春愈发躲闪，抱得更紧，神色慌张。
一旁兵士鼻翼微动，骤然嗅到一缕醇厚酒香，眼神骤亮：“是酒香！深夜带酒穿行宫禁，你这杂役好大的胆子！”
狄春脸色瞬间煞白，扑通一声跪稳在地，连连摆手辩解，语气带着哭腔：“军爷明鉴！此酒是小的半路捡拾所得，不知是哪位贵人遗失！小的本想带回房中，孝敬管事大人，不敢私藏，更不敢私饮！求军爷高抬贵手！”
“半路捡拾？真真是一派胡言！”领头军士冷笑上前，一把夺过食盒，掀开盒盖。
刹那间，浓郁酒香喷涌而出，弥漫凉棚。壶中三花酿澄澈温润，香气绵长，绝非市井劣酒可比。几名兵士瞬间眼露贪色，喉结纷纷滚动。
“竟是上好三花酿！”一人忍不住低叹，“此酒唯有官宴可得，寻常值守何曾能饮！”
狄春死死盯着酒壶，满脸心疼不舍，跪地连连作揖哀求：“军爷！此酒是小的保命之物，求各位手下留情，留给小的讨好管事，不然小的明日必受责罚！”
“聒噪！”领头军士不耐呵斥，“不过一介杂役，些许酒水算得什么！今夜我等辛苦值守，便替你尝尝这好酒！明日你若受罚，尽管让你们管事来找我！”
说罢，兵士挥手呵斥：“起来！拿碗分酒！”
狄春故作惊惧慌乱，连滚带爬起身，从棚后破箱中翻出数只粗瓷大碗，抖抖索索捧至石桌之上。
就在众人伸手欲分酒之际，领头军士眼神一沉，再度生出戒备，抬手按住酒壶，冷声警示众人：“且慢！深宫夜半，凭空出现一壶好酒，太过蹊跷。谁知是否有人蓄意设局、暗中下毒？”
他转头死死盯住狄春，语气冰冷：“你口口声声未曾动过，那你先饮一碗！你若无事，我等再饮！”
四周兵士瞬间目光齐聚狄春，杀气隐隐。
暗处观望的如燕、张环、李朗三人皆是心头一紧，屏息以待。
狄春面上惶恐依旧，心中早有盘算。他故作万般为难，哭丧着脸：“军爷，小的生来不善饮酒，沾酒即醉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喝！”兵士拔刀半寸，寒芒微闪，威慑逼人。
“小的喝！小的喝便是！”
狄春咬牙端碗，闭眼仰头，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尽数灌入喉中。酒水辛辣刺骨，呛得他连连剧烈咳嗽，满脸涨得通红，眼眶泛红含泪，姿态狼狈至极。
他垂首喘息片刻，抬手抹净嘴角，踉跄站稳身形，神志清明、言行无碍，无半分异常。
众人紧盯良久，见他安然无恙、稳稳而立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。
“原来是个没福气的怂货！”众人哄然大笑，戒备尽卸，贪酒之心大胜。
领头军士再无顾忌，拔开塞子，自顾自斟满一碗，仰头痛饮，连声赞叹好酒。其余兵士一拥而上，围着石桌争相分酒，气氛热烈，全然忘却深宫值守的凶险，更无半分察觉暗处潜伏的杀机。
凉棚之外，暗夜沉沉。
狄春缩在角落，低头佯装擦拭眼泪，低垂的眼眸中精光闪动，悄悄朝桥头暗影打出暗号。
时机成熟！
趁着众人争相饮酒、人声嘈杂、注意力全然涣散之际，张环身形如鬼魅般从桥头青石后悄然滑出。
夜色为衣、暗影为盾，他俯身贴地，悄无声息潜至石桌丈许之内。此时领头军士恰好起身，转身查看石凳上昏迷的假王恭，脊背正对酒桌；其余众人尽数围在桌前哄闹抢酒，毫无戒备。
千载难逢之机！
张环指尖一弹，青瓷瓶内半勺细白粉末无声洒落，精准落入桌中公用大碗之内。药粉遇酒即化，瞬息消融无痕，无波无迹、无色无味，根本无从分辨。
一招即成，绝无拖沓。
张环身形一撤，瞬间退回暗影，隐匿无踪。
与此同时，狄春立刻配合演戏，捂着肚子弯腰皱眉，连声呻吟：“哎哟！酒太烈性，小的腹中绞痛难忍，需去方便片刻！”
说罢不等兵士应答，便跌跌撞撞冲出凉棚，一头扎进桥头荒草之中，彻底脱身。
棚内众人早已酒意上头，心神松懈，无人理会他的离去。
领头军士折返回来，见酒水剩余大半，兴致更浓，拿起公碗再度斟酒，与众兵士轮番痛饮。
烈酒入喉，暗藏药力缓缓发作，无声侵蚀周身经脉。
不过三五息光景，药效轰然迸发！
最先贪饮的那名壮汉身子骤然一晃，眼神瞬间涣散，双腿失力，一声未吭，直挺挺向后栽倒。甲胄撞击青石地面，发出沉闷巨响，响彻凉棚。
旁人惊疑伸手欲扶，指尖刚触到同伴衣襟，只觉天旋地转、头脑昏沉，浑身气力瞬间抽空，脚下踉跄数步，重重坐倒在地，舌根僵硬，连一句完整话语都说不出。
“不……不好！有……诈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