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一语道破关键，字字通透：“井底积水通连地道，血溶于水、渗于土，一旦残留血迹，后续入道之人一眼便可察觉破绽。他们布局数年、谨慎至极，绝不肯冒半分败露风险。
故而舍近求远，于井口平地杀人，血迹只留浅表、局限井口一隅，事后稍加擦拭遮掩，便可掩人耳目。既除活口、灭了人证，又保全了地底密道的滔天隐秘。”
武攸暨眸光骤深，静静注视眼前如燕，眼底满是赞许与凝重：“姑娘年纪轻轻，心思缜密、洞察全局，断案风骨，颇有狄国老遗韵。深藏不露，难得至极。”
“将军过誉，晚辈不敢当。”如燕微微垂眸礼让，将白布重新盖好尸身，“今日勘查收获颇丰，诸多疑点已然串联成型。晚辈需即刻返回刺史府，将所见所闻、推理破绽尽数禀报曾大人，梳理全盘脉络，改日再来与将军互通讯息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
武攸暨送二人至西苑角门，临别之时，低声叮嘱，语气郑重恳切：“如燕姑娘，此案深埋宫禁、牵扯极广、暗流极深，绝非一桩简单凶案。幕后潜藏的势力与阴谋，恐远超你我预判。姑娘日后若勘得真相、寻得破绽，望能知会本将一声。宫城安危、朝野安稳，你我皆是局中人、守土人。”
如燕回身抱拳，神色郑重：“晚辈谨记。若有进展，必定第一时间告知将军。”
二人转身离去，渐行渐远。狄春回头回望，只见武攸暨独立角门暗影之中，身姿挺拔凝肃，久久未曾挪动分毫，沉在西苑斜暮的幽深光影里，心事沉沉、莫测难辨。
走远之后，狄春才压低声音，满脸疑惑：“如燕小姐，您方才已然勘破巨石凶器、刻意抛尸的破绽，为何不据实告知武将军？”
如燕步履未停，目视前方暮色沉沉的宫墙，声音轻而冷，暗藏深意：“狄春，你记住一句话——深宫权谋，所见未必是真，所知未必可言。”
她语速极轻，字字提点：“今日我只确认三件铁证：其一，死者井口遇害、死后抛尸；其二，凶器为百斤巨石，凶手膂力惊人、身手卓绝；其三，凶手熟稔宫禁地势、布防规律、巡查时间，将此地视作自家后院一般，来去自如、滴水不漏。”
狄春心头一凛，瞬间醒悟，连忙点头：“小的明白！此事牵扯太广、毫无实据，贸然言说只会打草惊蛇、引火烧身！今日所见所闻，小的半个字都不会外传，尤其是巨石血迹、现场伪证、武将军神色，尽数烂在心里！”
如燕微微颔首，抬眸望向天际。
她心底清明通透。
此案早已跳出寻常凶案的范畴。
废井、密道、死尸、封迹、巨石凶器、缜密布局……层层破绽之下，掩藏的是一张盘踞神都、渗透宫禁、直指帝阙的滔天黑网。
旭日高升，越过宫城东畔连片古槐，灿金日光铺满整条朱雀大街，照亮神都满城繁华，却照不进如燕心底盘桓不散的阴霾，只将她紧绷的心弦，勒得愈发凛冽沉重。
自西苑角门踏出，她并未折返刺史府。
沿着宫墙夹道默然疾行至岔路口，如燕骤然驻足，侧身看向身侧的狄春，压低嗓音，语气凝重不容置喙：“狄春！你即刻独自回府，将我方才井底、停尸房所见所察，一字不差、原原本本禀报曾大人，不得增删半分。尤其那三处关键破绽，务必细说清楚。”
她眸光沉凝，字字叮嘱：“告知曾叔叔，我尚有要事探查，归府稍晚。若入夜之前我未折返，切勿声张、不许派人搜寻，权当无事发生，稳住府中一切动静即可。”
狄春闻言脸色骤白，心头骤然悬起大石，情急之下伸手攥住她的衣袖，转瞬又慌忙松开，声音已然发颤：“如燕姐！万万不可！皇城周遭暗流凶险、危机四伏，您孤身涉险，若是出半点差错，我如何向曾大人、向老爷交代？”
“你就不会担心我啦，我自有分寸……”如燕淡淡一笑，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，神色从容却暗藏审慎，“光天化日，朗朗乾坤，能有什么凶险？我只需暗中查证一人底细。”
她眸光微敛，点破关键：“方才武攸暨谈吐太过规整，句句滴水不漏、宛若提前腹稿。人心无鬼，言行方显自然；城府藏私，才会字字雕琢、面面周全。我要暗中看一看，他离宫之后，私会何人、行何事、藏何秘。”
狄春张唇欲再劝，话到嘴边尽数堵回。他深知如燕心性果决、遇事笃定，一旦决意之事，万难更改。
“速去。”如燕摆手催促，“你脚步偏重，随行只会暴露踪迹，坏了全盘布局。”
狄春狠狠咬牙，重重点头，紧了衣襟，转身朝着刺史府方向快步疾奔而去。
如燕静立岔路，目送他背影消失街巷尽头，又飞快扫视四方周遭，确认无人窥视尾随、无异常动静，旋即转身，循着武攸暨离去的方向，身形轻晃，悄然缀踪而上。
跟踪武攸暨这般禁军统帅、深宫宿将，无异于与虎同行，步步惊心。
此人行走沉稳有度、定力极佳，一路极少回头探查，周身戒备浑然天成。他沿西宫长墙向南缓行，折转东向，穿过一道隐秘内苑角门，径直踏入禁军值守官署。
如燕不敢近身，隐于角门外货栈草棚深处，屏息蛰伏，静静等候。两刻钟后，官署木门缓缓开启。
武攸暨褪去庄重官服，换一身素雅月白便袍，周身敛去军旅肃杀之气，唯腰间横刀依旧悬佩、寸步不离。他未携一兵一卒，孤身牵马出城，沿宫墙外御道，朝着城东坊市缓缓而行。
如燕眼底微光一闪，不疾不徐遥遥尾随。她弃了坐骑，借着御道两侧连绵槐影遮蔽身形，步履轻盈、无声无息。
长街之上人声鼎沸，商贩叫卖不绝，稚童沿街嬉闹，一派太平盛景。往来行人步履匆匆，无人留意这道隐于树影中的纤细身影。
一路尾随，武攸暨径直入了崇仁坊。
此处皆是权贵宅邸、世家府邸，坊墙高耸巍峨，街巷宽阔清净，隔绝了街市喧嚣，静谧幽深。武攸暨在一座气派大宅门前勒马驻足，侧门小厮早已躬身候立，上前稳稳牵住马缰，恭谨侍立。
如燕隐于对街老榆树浓密荫影之下，抬眸远眺。
这座府邸门楣恢弘、气度非凡，门前一对一人高的镇宅石狮威严伫立，门匾鎏金大字武府，在炽日下熠熠生辉、夺目刺眼。
此地，正是武攸暨私宅。
她悄然后退，借着街巷花木遮掩，顺着绵长院墙绕至僻静侧巷。寻得一处墙体稍矮、旁有老槐借力的位置，提气纵身，身形翩若惊鸿，悄无声息翻越高墙，落入院中隐蔽角落。
院内庭院阔朗精致，青石铺地、一尘不染。中央假山嶙峋错落，池塘澄澈映空，石梁小桥横跨水面，沿岸垂柳依依、柔枝拂水，清风掠过，柳丝摇曳，宛若美人临水梳妆，雅致清幽。
回廊之下，几名青衣婢女端器捧物、往来穿梭，步履轻缓、井然有序，人人恪守规矩，无一人肆意张望、闲谈散漫。
如燕伏于高墙檐角，借斜探入院的槐树枝叶遮蔽身形，静待院中巡卫走远、视野空阔，方才猫腰俯身，顺着檐角轻跃至二层阁楼歇山檐顶，借力辗转，稳稳落于正屋大梁之上。
屋面灰陶古瓦层层铺叠，纹理密实、色泽陈旧，无一片新瓦补缀，足见府邸底蕴深远。
她寻得屋后隐蔽死角，自腰间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精铁细刃，贴合瓦缝轻轻撬动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，一片古瓦悄然错开，露出一线狭窄窥孔。
如燕俯身垂眸，透过缝隙向内窥探。
屋内窗棂大开，明媚晨光倾泻而入，将厅堂映照得通透明亮、雅致华贵。紫檀方几陈列正中，器皿精致、陈设恢弘，尽显权贵气度。
武攸暨静坐几旁，手持青玉茶盏，垂首轻拂盏中浮沫，神色安然沉静。他对面端坐一位华服女子，年约三十有余，云髻高绾，金步摇熠熠生辉，一身月蓝蹙金广袖襦裙华贵端庄，羊脂玉镯衬得十指莹白纤细，气韵雍容、风华绝代。
不是旁人，正是当朝太平公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