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罢,她压低火把,照向石身与井底泥水贴合的缝隙。石底泥层深处,沉淀着一片暗沉褐红,不同于污泥的黑浊,是干涸日久、浸透泥层的陈血。
武攸暨随之俯身触摸,指尖摩挲石面纹路,神色愈发凝重:“此石重达百斤有余,寻常人力绝难挪动,更不可能凌空举石砸人。即便军中精锐力士,最多勉强拖动,难以借力重击、一击毙命。”
“……将军所言极是。”如燕抬头,“那依将军之见,假如说此石真为凶器,能以此石一击碎颅之人,该是何等身手?”
“要么是天生膂力超绝,要么是受过极致严苛的死士特训。”武攸暨语气沉肃,“绝非普通兵卒、市井武夫所能为,当属军中死士、内卫精锐一流。”
如燕微微颔首,追问核心:“当日尸身浮出水面,与巨石相距几何?位置可否对应?”
“相隔七八尺。”武攸暨据实而言,“井底地势西高东低,巨石沉重,若随尸身一同坠落,必压于尸身之下。如今一石一尸错落分立,位置相悖,本就疑点重重。”
“由此可证,此石未必是直接行凶凶器。”如燕眸光清亮,层层推演,“唯有一种可能:凶手井口行凶、击杀死者,事后唯恐尸身浮起败露踪迹,特意将巨石推落井底压尸。奈何巨石滚落偏斜,未曾压住尸身,反倒落于东南角,故而形成如今的诡异格局。行凶、抛尸、压迹,乃是三步刻意为之。”
武攸暨闻言默然,细思片刻,深觉有理,眼底疑云更重。
如燕不再纠缠巨石疑点,持着火把缓步绕行井底一周。火光扫过泥泞石板,最终停在一处断裂地裂之前。
地底石板半面断裂,曲折裂痕纵横交错,自西墙贯通东墙,断口浸水发黑、陈旧暗沉。
“此裂乃是旧痕,早年井体塌陷所致。”武攸暨率先开口解释。
如燕未置可否,转而抬眸凝望潮湿井壁,火光顺着砖缝层层上移:“将军初勘现场,未曾携带绳梯,徒手攀壁上下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井壁砖缝浸水酥软、外实内虚。”如燕伸手轻探砖缝,指尖触及松散砖土,“徒手攀爬,必留深浅抓痕、磨擦痕迹。可除将军与部下痕迹外,井壁苔层之下,是否藏有更多新旧交错的隐秘爪痕?”
武攸暨微微一怔,坦言道:“井壁厚苔遮蔽,痕迹杂乱难辨,当日未曾细勘深究。”
“越是遮掩模糊之处,越藏真相。”
如燕眸色沉沉,看透要害,不再多言,凝神将井底所有细微痕迹尽数记在心中,随即拉动绳梯,稳步向上攀爬。武攸暨最后回望一眼巨石地裂,紧随其后出井。
重回地面,秋风驱散井底湿寒。狄春赶忙上前,将外衫披至如燕肩头,满脸关切。
如燕拢紧衣衫,神色笃定:“将军,烦请引路,前往西苑停尸房。诸多疑点,唯有亲验尸身,方能彻底敲定佐证、印证猜想。”
武攸暨毫无推诿,颔首应允,引着二人穿过两道宫墙夹道,自一处偏僻角门入西苑禁地。
西苑草木萧瑟、古柏遮阴,天光被浓叶层层遮挡,愈发幽暗阴沉。停尸房坐落于西苑最隅,两间灰瓦矮房,门垂褪色蓝布帘,僻静清冷、死气沉沉。
值守老吏见是武攸暨亲临,连忙掀帘躬身放行。
屋内四角立着冰盆,寒气森森、冷气彻骨,呼吸之间尽是寒凉冰腥之气。一具男尸平躺于木板寒床之上,通体被白布严遮盖覆。
武攸暨抬手示意,老吏上前,缓缓揭开遮尸白布。
尸身是一名三十余岁内侍,面目被井水浸泡浮肿发白,五官微有变形,却依旧能看出生前清瘦骨相、高颧深目。
如燕缓步上前,避开死者面部,双手轻轻托住后脑,小心翼翼将尸身微微翻转。白布之上,瞬间浸染出一片暗沉血痕。
火光映照之下,后脑枕骨正中一处致命凹陷,颅骨粉碎塌陷,放射状骨裂四下蔓延,创口皮肉冻凝结霜,依旧能想见当日重击之势迅猛霸道、一击致命、毫无缓冲。
“当日仵作勘验格目,可否借晚辈一观?”
武攸暨从袖中取出泛黄验尸卷宗,递至如燕手中。
如燕逐字细读,轻声念诵:“死者后脑枕骨正中钝器重创,颅骨粉碎凹陷,放射状骨裂横贯左右。周身无挣扎伤痕,指甲洁净无泥,口鼻无泥沙淤积,眼睑无出血点。除却致命颅脑重伤,周身别无外伤。定论:颅脑碎裂,当场毙命,死后弃尸废井。”
念毕,她合上卷宗,细细查验尸身手足、衣袍周身。
死者手指修长洁净,指甲缝隙空空如也,无半点青苔泥水、磨擦伤痕;双手掌腹平整光洁,无任何挣扎抓挠的破损痕迹。身上靛蓝内侍官袍陈旧磨损,却裁剪规整、穿戴整齐,无撕扯、勾挂、拖拽的破损痕迹。
一番细致查验,所有疑点尽数印证。
如燕直起身,语气笃定万分:“将军,此人绝非坠井身亡,乃是井口遇害、死后抛尸。”
武攸暨抱臂伫立,沉声问询:“何以断定?”
“三处铁证,无可辩驳。”
如燕条理清晰、层层剖析:“其一,凡人失足坠井,本能求生,必伸手抓抠井壁砖缝青苔,指缝掌腹定然留存泥垢擦伤,此尸双手光洁无痕,绝无坠井挣扎迹象。
其二,若坠井未死、落水挣扎,口鼻必吸入井水泥沙,眼睑受水压激荡,必生细密出血点,仵作勘验无一留存,足证入水之前已然气绝。
其三,致命重创唯存后脑正中,一击碎颅、干脆利落,是平地定点击杀的痕迹,绝非坠井磕碰所能形成。井口残留的隐蔽血迹,便是凶手杀人后拖拽尸身、抛尸灭迹所留。”
武攸暨听罢,久久沉吟,眸色愈发深沉凝重:“姑娘勘验入微、推理缜密,与当日仵作定论分毫不差。只是本将始终存疑——此井本就是逆党隐秘地道出入口,他们常年在此活动,熟稔至极。若要灭口,大可在井底密道之中悄无声息处置,何必大费周章,于井口行凶、刻意抛尸,主动暴露破绽、引朝廷怀疑?此举太过刻意,反倒欲盖弥彰。”
“正因井底是逆党密道核心,才绝不能留血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