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春咽下口中饼食，正色点头：“记得一清二楚。紫宸殿夜闻凿声、废井藏地道、井底浮尸、三道岔道被封、事后怪声绝迹。曾大人当时便断言，此事绝非寻常凶案。那伙人行事太过刻意，败露之后自行封洞停手，看似了结风波，实则是欲盖弥彰、掩人耳目，让官府误以为隐患已除，放松戒备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透着几分通透：“小的跟着老爷办案多年，深知一个道理——越是急于抹平、刻意终结的案子，底下藏的猫腻越多、水越深。”
如燕眸色微缓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，转瞬沉凝：“正因如此，今日我们亲去那口废井。旁人卷宗笔录皆是死物，唯有亲临现场，方能找出他们未曾抹净、残存遗漏的蛛丝马迹。”
二人辞别府邸，自后角门悄然出宫。
时近巳时，洛阳城人声鼎沸、车水马龙，街市喧嚣四起，满目太平盛景、烟火繁华。可二人无心观景，专挑僻静幽暗的街巷夹道穿行，避过人潮耳目，一路疾行。
两炷香后，已然抵至皇城西侧。
高耸宫墙横亘眼前，青砖斑驳、巍峨肃穆，隔绝内外两重天地。墙根荒草丛生，半人高低，秋风过处，草叶沙沙作响，细碎萧瑟，宛若暗处鬼影窃语。
那口废弃枯井，便隐匿在内侍省西侧旧值房与半边倾颓残墙的夹缝之间，偏僻荒芜、无人问津。
井口被一方厚重青石板严严实实地遮盖封存，周遭荒草蔓生，几缕枯草细茎从石板缝隙中钻出，在秋风中瑟瑟摇曳。乍看与寻常废弃枯井别无二致，荒芜破败、毫无异常。
可如燕目光锐利如炬，扫眼之间，便勘破诸多隐秘破绽。
石板周遭丛草多有齐根折断，断口青绿鲜嫩，绝非日久枯萎，分明是近日有人频繁踩踏走动所致。东南角野艾丛下，浮土之中嵌着半枚清晰足印，靴底回文细纹规整，正是宫城禁军制式乌皮靴纹路。
此地背阴避光、荒草遮蔽，风雨难侵，故而痕迹未曾磨灭，清晰留存至今。
“如燕小姐，这地方好生阴冷。”狄春下意识缩了缩脖颈，悄悄往如燕身侧靠拢，“青天白日、艳阳当空，这里却阴风阵阵，比昨夜的西废库房还要阴森瘆人。”
“冤魂未散，恶迹留存，自然寒于寻常之地。”如燕目光紧锁井口，声音清冷低沉。
“小姐所言极是。凶煞染地，地气自寒。”
一道沉稳厚重的男声自身后缓缓传来，温润内敛，自带久经朝堂军旅的沉凝气度。
如燕蓦然回身，只见武攸暨一身禁军常服，外罩灰褐披风，腰悬横刀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独自立在北侧夹道口。他未带一兵一卒，孤身一人、一刀随行，步履沉缓稳健，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“武将军。”如燕微微抱拳，礼数周全、神色坦然，“晚辈正欲前往值房拜会将军，未曾想将军已然在此。”
武攸暨缓步走近，目光淡淡扫过二人，最终落回如燕脸上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：“本将巡阅西线宫防，顺路至此巡查。此地案发之后，我便命人早中晚三时值守巡看，片刻不怠。方才望见两道身影入巷，知晓有人私探禁地废井，故而前来一观，唯恐不知凶险、误入陷阱。”
“有劳将军费心了。”如燕坦诚直言，“晚辈今日前来，乃是奉曾泰大人之意，彻查宫中连环蹊跷异事。前日自江州归洛，听闻紫宸废井地道一案，心中始终存疑难安。卷宗终究片面刻板，故而亲至现场，以求实证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武攸暨微微颔首，神色平和，“此案牵连帝阙，干系重大。本将查勘多日，封地道、验尸身、核踪迹，能查之处皆已查遍。现场早已封存清理，人犯遁迹无踪，姑娘今日前来，恐是徒劳往返、难有所获。”
“案情藏于细微，定论始于亲历。”如燕语气谦和却态度笃定，“局中之人易被定式所困，反倒局外旁观者，能见常人忽略的细微破绽。将军若肯成全，可否带晚辈再勘一次现场？亲历所见，终究胜过卷宗千言。”
武攸暨深深看她一眼，眼底掠过几分欣赏，豁然失笑：“好一份较真执着！既然姑娘有心勘案，本将便为姑娘引路。请。”
言罢，他上前一步，单手扣住厚重青石板边缘，臂膀发力、筋骨微绷，百斤重的石板应声“咯吱”挪动，缓缓错开半尺缺口。
漆黑幽深的井口赫然显露，井底腥湿腐冷的阴风扑面而来，混杂着青苔泥水的陈腐气息，阴冷刺骨，令人周身发寒。
如燕并未急于靠近，静静立在井口凝神片刻，目光一寸寸扫过井圈青石、砖缝苔痕、石质纹理，将周遭细微景象尽数收于眼底。随即取出素色丝帕垫于掌心，俯身轻拭井口内壁石面。
“将军，当日案发，井口周边可曾勘出血迹？”
武攸暨沉声回禀：“勘得三处外沿血迹、两处内壁血痕，皆为人血，量少干结，彼时已尽数取样留存勘验。”
如燕颔首，目光落至井口西侧半尺处。浅灰青石面上，隐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暗沉痕迹，色泽暗红发褐，边缘模糊，看似潮青苔渍，实则截然不同。
她指尖轻刮石面，表层浮粉脱落，底下暗沉血色深深渗入石质肌理，根深蒂固、难以擦除。
“此处血迹被人刻意擦拭、刮抹遮掩过。”如燕起身沉声辨析，“青石质地粗松，热血落于石面，冷热相激便会渗入肌理，经年不散。寻常苔渍一擦即落，唯有血痕沁入石骨，方才这般顽固。可见案发之后，有人专程重返现场，清理抹除了大半血迹，只余下这几处疏漏死角。”
“姑娘慧眼入微。”武攸暨眸色微沉，颔首认可，“当日案情紧迫、上头催逼甚严，我一边要彻查地道密道，一边要稳控宫禁人心，人手分散、顾此失彼，只核验了显性血迹，未曾深究这般细微痕迹，倒是疏漏了关键破绽。”
“将军已然尽善。”如燕微微礼让，随即道，“井底湿滑阴寒，晚辈自备软靴，无需将军费心预备。”
说罢，她当即换下防滑薄底软靴，利落便捷。
武攸暨不再多言，牵过井边预置的粗麻绳梯，一端牢牢系紧石础桩墩，一端垂直垂落井底。他率先攀梯而下，靴底落于井壁，发出轻微踏实声响。如燕紧随其后，身形轻盈、稳步下行。
井口之上，狄春紧握绳梯尾端，凝神戒备，双目圆睁，紧盯四方动静。
井底阴气更盛，积水半尺、泥泞湿滑，寒水汽息层层上涌，冻得人耳根发麻、四肢冰凉。如燕点燃火折子，明亮火光驱散幽暗，照亮井底全貌：黑水积洼浮动，朽叶碎木浮沉，四壁青苔密布、湿滑油腻，荒寂阴森。
井底东南角，一方巨石半沉于泥水之中，石身斑驳、青苔厚覆，石顶宽大平整，边角钝厚老旧，是早年井体坍塌滚落的巨石。
“便是此石？”如燕沉声问询。
“正是。”武攸暨举火凑近，照亮石身，“废井年久失修，早年塌方落石，留存至今。石底还压着半截腐朽井架，无人动过。”
如燕并未应声，俯身蹲落泥水之中，指尖拨开石面浮泥积水。火光倒映水面，清晰照出石顶数道斜向暗沉纹路，褐黑发亮，自上而下蜿蜒流淌，深浅错落，绝非天然石纹。
她指尖抚过纹路，触感细腻平滑，与粗糙石质截然不同。
“此石沾染过人血。”如燕语气笃定，字字清晰，“这几道纹路，是鲜血流淌凝固的痕迹。血干成膜，覆于石面，经年水垢层层堆叠掩埋，看似石纹，实则血迹。血膜衬底，故而触感光滑细腻，与周遭石面截然有异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