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抬眼望向门缝透入的淡淡晨光，天边晨雾蒙蒙，洛阳城晨钟悠远传来，声声震彻四野。
他眸光幽深，缓缓道：“此人是惊刑破防、万般无奈才肯吐实，底层小卒眼界有限，所知本就零碎浅薄。他未见沈怀瑾，未必是假。眼下不必急于逼问。”
稍顿，他沉声布局：“即刻派人盯死他供述的所有落脚据点、联络暗线。玄明会苦心布局半年，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枚棋子。今夜，他们若是得知假王恭失踪，很有可能会派人暗中寻找、窥探、甚至伺机灭口。我们正好以赵四为饵，顺藤摸瓜，钓出这张铺展朝堂的惊天黑网，揪出隐匿幕后的沈怀瑾！”
如燕眸光锐利一亮，颔首应声：“我即刻带队暗中布控、潜伏蹲守，绝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！”
说罢，她转身疾步离去，衣摆带风，步履干脆利落，瞬间消失在廊下晨光之中。
暗室之内，孤灯摇曳，余寒未消。
曾泰独立其间，望着空旷刑椅，低声自语，语气凝重深沉：“玄明会，沈怀瑾……好一张渗透朝堂、笼罩神都的滔天巨网……”
一夜彻查审问，如燕未曾合眼片刻。
待刺史府天光破晓、大亮四野，她立在东跨院月门之下，面色清冷无温，眼底凝着彻夜未消的沉肃倦色。晨光斜扫马头高墙，落得满院通明，却半点熨不进她心底的阴霾寒凉。
她凝神立驻，有条不紊重新排布赵四的看守防务：张环、李朗二人分班值守，昼夜轮转，一白一黑，每班四名校勇，两时辰一换，轮次无缝、严防死守。又严令规制，无曾泰亲笔手令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囚室半步。
囚室饮食一应事宜，全权交由狄春经手。每顿茶饭必先亲尝验毒，送食完毕即刻门外坐守，待赵四用膳结束，碗筷器皿尽数当场回收销毁，杜绝一切私传讯息、暗藏夹带的可能。
布防完毕，她依旧心有忌惮、不敢松懈，亲自带人将囚室后窗从外钉死封牢，仅留方寸透气小孔，双层铁纱密裹阻隔，杜绝窥视、出逃、传信一切隐患。
诸事落定，她才折返卧房。一盆彻骨凉水拂面，压下连日疲惫倦意，换一身素净常服，独坐案前默然出神。
昨夜赵四的供词，字字句句在脑海反复翻涌、盘桓不散。玄明会暗流渗透、沈怀瑾隐匿幕后、西域画骨师易容换貌、朝堂官员层层替换、图谋倾覆天下……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逆，罪可株连九族。
可赵四终究只是底层弃子、小小蝼蚁，所知不过皮毛细碎。真正操盘布局、执掌黑网的核心之人，依旧深藏暗处、不见踪迹。
这盘覆国乱棋已然深入神都朝堂、逼近宫禁帝阙，再往前一步，便是紫宸龙椅、洛阳万民，牵连之广、祸患之烈，不敢深想。
恍惚之间，凤凰临别洛阳前与曾泰的密谈，骤然涌入心头，如一根冰针，直刺灵台。
彼时如燕身在浮梁、未曾在场，归来后曾泰方才将密语尽数转述。其中一桩宫中异事，此刻回想，处处透着诡异蹊跷，细思极恐。
武皇近日每夜听闻紫宸殿地底暗藏凿石掘土之声，幽幽隐隐、彻夜不绝。武攸暨奉旨彻查多日，地面深挖数丈，遍查宫城地基，终究一无所获。直至查至紫宸殿西侧废弃枯井，方才寻得端倪——井底暗藏隐秘地道，巷道直通紫宸殿地下深处，末端分三道岔口，尽数被人严密封填、抹除痕迹。
更骇人者，井底捞出一具朝官尸身，后脑遭钝器重创，一击毙命，死后被人弃尸掩迹。武攸暨亲入井底勘查，确认地道近期确有人活动痕迹。可自打尸身浮出、地道败露，那夜夜不绝的凿地怪声，便彻底销声匿迹、杳无踪迹。
当时听闻此事，只觉宫禁阴森、凶案诡异。如今串联玄明会换官布局、渗透朝堂的阴谋，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。
废井、密道、死尸、绝迹的凿声。
四桩异象层层叠加，绝非偶然。分明是有人暗中于帝阙龙榻之下掘隧谋逆，行迹险些败露，便即刻杀人灭口、封巷撤人，刻意终止动静，营造风波平息、隐患已除的假象，以此蒙蔽朝廷耳目。
能在森严宫禁之内悄无声息掘洞、灭口、封迹，此人对皇城布防、宫城地势、值守规律，已然熟稔至极，如掌观纹。
玄明会意在步步替换朝野百官，从凤阁鸾台中枢，到地方州县衙署，尽数换成己方死士党羽。
既然朝堂文官可换，那宫城禁军、御前内卫、紫宸殿值守近卫呢？
暗处的网，早已铺天盖地、无孔不入！
如燕眸色骤然一沉，心头警铃大作，豁然起身，披衫推门而出。
前院廊下，狄春正蹲在花坛边，打理曾泰几株暮秋残菊，松土除草，嘴里哼着闲散市井小调，一派悠然自在。抬眼见如燕快步而出，神色凝重肃然，全无半分松弛，当即丢下花铲迎上前。
“如燕小姐，您一宿没睡，怎么不多歇息片刻？这眼圈乌青浓重，都赛过陈年墨锭了。”
如燕无心玩笑，语速沉稳：“即刻换身行装，随我出宫。今日之事，关乎宫禁安危、朝野隐患，远比昨夜审案更为凶险重大。”
狄春素来机灵，见她神色肃穆，瞬间敛尽嬉闹笑意，不敢多问半句，应声转身换了一身利落灰褐短褐。临行前顺手摸出两张冷饼，一张自己衔在口中，一张用油纸细细裹好，递到如燕手中。
“路上垫腹。您熬了整夜未食，再这般耗神奔波，身子扛不住。”
如燕接过面饼握在掌心，未曾入口，低声开口问询：“凤凰大阁领临别告知曾叔叔的宫中废井秘事，我曾经跟你讲过，你可都还记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