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这才落座,自己斟了盏凉茶,仰头饮了大半盏,才缓过气来:“我在染坊见到的都是半成品。他们从江州运来的那批旧火药,大半受潮结块,早就不堪用了,所以才躲在洛阳城里重配。我看过他们留下的药渣,硝磺炭的比例拿捏得极准,不是寻常野路子能配出来的。但他们缺一样最要紧的东西——燥药。没有这东西,新配的火药存不过三月,照样没用。”
曾泰目光一凝:“这燥药,洛阳城里能弄到?”
“明面上绝无可能。”如燕摇头,“药铺、杂货铺都不会卖这东西。他们能拿到,必定是走了私下的渠道。所以我说咱们不能等了。敌人已经渗进了凤阁、鸾台,甚至宫禁。等他们把火药配齐,再想动手,可就晚了。”
她将茶盏轻轻往案上一顿,抬眼看着曾泰,眼神锐利:“曾叔叔,恕小女直言……咱们得先发制人。”
曾泰微微抬眼:“你的意思是,打草惊蛇?”
“是!”如燕答得斩钉截铁,“叔父在江州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洛阳就靠我们几个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把这潭水搅浑。水浑了,底下的鱼才会跳出来;鱼跳出来了,我们才看得清,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。”
曾泰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你这话,倒和恩师年轻时的口气,一模一样。”
如燕没笑,直直望着他:“曾叔叔,那……我们动手?”
“动,当然要动。但不能盲动。”曾泰站起身,在案前踱了两步,忽然驻足,转头看向如燕,“你心里,可是已有了目标?”
如燕想也不想,脱口而出:“王恭。”
“为何是他?”
“此人真假难辨,生死成谜。”如燕条理分明,“若他是假冒的,拿下他,就能顺藤摸瓜,揪出整个替换朝臣的阴谋;若他是真的,为何要诈死隐于暗处?他知道的,只会比假王恭更多。无论哪一种,抓他,都是最快撕开这条暗线的法子。”
曾泰微微颔首:“言之有理。就依你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只是此人在凤阁文书房当差,那地方昼夜有人值守,他又轻易不外出。要抓他,不能明来,只能智取。”
如燕眸中掠过一丝狡黠:“所以,我想,先把他从文书房里引出来,引到那处西边的旧库房去。那地方偏僻,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,正好办事。曾叔叔,这出戏,我已经想好了法子……”
夜色沉沉覆压神都,三更更鼓余音散尽,整座洛阳城彻底沉入死寂。刺史府书房烛火孤悬,摇曳不定,将室内二人身影投在斑驳壁上,明暗交错,忽长忽诡。
狄春端着一碗温热汤食轻步而入,见曾泰、如燕正俯身对着皇城舆图低语筹谋,神色凝重,不敢有半分惊扰。他将托盘轻置廊下,躬身退至门外,手握腰杆静静值守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屋内烛火噼啪微响,光影摇颤。
一盘专为暗处鬼魅设下的诛心局、一场不露刀兵的暗夜审问,便在这无人知晓的沉沉夜色里,悄然落子、悄然成型。
凤阁文书房,灯火彻夜通明,在死寂宫城中显得格外刺眼,亦格外诡异。
今夜本非王恭值夜,可近几日来,他日日滞留署中,伏案誊抄卷宗至深宵不散。凤阁同僚皆暗自诧异,纷纷打趣,说往日懒散懈怠的王书令史,竟骤然勤勉克己、脱胎换骨。
可唯有曾泰布在凤阁的眼线心知肚明——
此人哪里是勤恳奉公,分明是心怀鬼胎、昼夜惊惧。
他惧怕漆黑长夜,惧怕空寂官舍,惧怕独处时耳边无端浮起的细碎风声,更惧怕暗处那双无时无刻不在窥伺他的眼睛。
烛火昏黄,映满架尘封卷宗,将王恭单薄身影拉得颀长扭曲。他俯首案前,执笔誊写鸾台奏本,看似端肃沉静,实则心神早已崩乱。
指尖攥紧笔杆,指节泛白僵硬。每写两三字,他便骤然停笔,眸光慌乱扫过紧闭的门窗,耳廓微微颤动,死死捕捉屋内屋外每一缕细微声响。房内微风微动、纸页轻翻,都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,背脊泛起寒意。
他坐立难安,如坐针毡,整个人被无形的恐惧牢牢裹挟。
窗外夜色浓如泼墨,深宫万籁俱寂。
忽闻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细缝。
狄春一颗机灵脑袋探了进来,脸上挂着无害憨厚的笑意,手中提着一把老旧铜壶,脚步轻缓无声,恰似寻常打杂小吏,恭谨谦和。
“王书令,夜深霜重,您竟还未歇息?”
王恭猛地抬头,眼底慌乱一闪而逝,强压下心悸,扯出一抹僵硬干涩的笑意,语气疏离敷衍:“无事,尚有卷宗未理。茶水自备,你退下吧。”
狄春浑不在意他的冷硬,乐呵呵跨步进门,将铜壶稳稳落在案角,热气袅袅升腾,清浅茶香瞬间漫满整间值房。
“王书令太过操劳!”狄春笑意真诚,言语妥帖,“这几日您夜夜值守、通宵理档,凤阁上下人人看在眼里。方才小的给曾大人送茶,大人还特意问及您的近况,直夸您恪尽职守、堪为表率呢!”
此言入耳,王恭执笔的手指骤然一顿,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疑、忐忑与不安,面上强装平静,低声敷衍:“哦……曾大人谬赞,分内差事罢了。”
“哪里是分内!”狄春掀开壶盖,热气腾腾,暖意扑面,随即故作讶异,抬手扇了扇屋内沉闷空气,“您这值房门窗紧闭、密不透风,秋夜本就闷寒,久待最是劳神伤身。小的替您开一道窗缝透气?”
话音未落,他便作势走向窗边。
“不可!”
王恭心神大震,几乎脱口喝止,声调微微发颤。他仓促压下失态,勉强收敛慌乱,仓促起身:“不必开窗,我……我片刻便要回寓歇息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是小的多事了。”狄春笑呵呵拱手作揖,佯装告辞,转身行至门口,又骤然一拍脑门,恍然回头。
“险些误了大事!王书令,曾大人方才特意嘱咐小的传话——前几日鸾台遗失数页陈年密奏,今夜有人在宫西废弃旧库房寻获。年代久远、字迹模糊,恐是凤阁归档疏漏所致,特意劳烦您过去辨认核对。”
说着,狄春从怀中摸出半张褶皱麻纸,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宫苑近道,指向宫墙最深处的废弃库房。
“此地偏僻少人,大人怕您夜行迷路,特意画了近道,就在最里一间库房。”
王恭垂眸凝视那张简陋图纸,眸光翻涌不定。
西隅废库,深宫冷僻之地,常年无人踏足、荒寂阴森。
他心头警铃大作,猜忌、迟疑、忐忑在心底反复拉扯。可曾泰之命,官身难违,他根本无从推脱。
良久,他缓缓松开紧握笔杆的手指,指尖早已沁出细汗。抬手规整歪斜的官袍,敛去眼底慌乱,拿起案边一盏薄纱灯笼,提灯起身,轻步推门而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