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夜，总比江南浸着更深的寒意。
风卷着北邙山的寒气扫下来，掠过禁苑的梧桐疏影，擦过太液池的寒波，贴着宫城的琉璃瓦脊一路呜咽，直扑进坊市的深街陋巷。三通更鼓敲过，除却巡夜金吾卫的靴声橐橐与偶或响起的犬吠，整座神都便沉入了一方巨大的墨池，黑得沉静，也黑得人心头发紧。
刺史府书房的灯火，却在沉沉夜色里亮得安稳。
如燕是亥时末刻赶回来的。她一身玄色劲装，下摆沾着草屑，靴底裹了厚厚一层浮梁山道的红泥，肩头上还凝着半层夜露。推门而入时连口气都没喘匀，先将一卷用油纸裹好的密录“啪”地按在案上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：“曾叔叔，浮梁县的线索，全都查实了！”
曾泰正伏案批览州府文牒，闻言立刻搁下狼毫，抬眼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，忙向旁侧唤道：“狄春，去备碗热汤，再弄些点心。”
如燕摆手拦住，抬手拂了拂鬓边散乱的碎发，气息微喘：“不必忙，正事要紧。”
她也不落座，就着案头烛火摊开密录，指尖顺着行款缓缓划过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青溪窑旧址方位、残存窑工后人的口供、散落民间的瓷片流向，还有几份从当地老差役家中搜出的陈年窑业账册。
“这青溪窑，贞观十年划归浮梁军器监管辖，明面上烧造供御秘色瓷，实则是专烧火器构件的隐秘作坊，其中最紧要的一样，便是盛装精制火药的瓷壳。”如燕语速不快，字字都砸在实处，“这种瓷壳壁厚、内涂桐油，防潮隔焰，最是便于秘密封存。窑主不用真名，档册里只记一个‘余’字。我比对了浮梁旧吏的名册，这个‘余’姓，恰恰是三十年前江州沉船事件里，军需官林富贵手下一名窑工头目的姓氏。”
曾泰眉头越拧越紧，指节轻轻叩着案沿。
如燕接着道：“狄春他们跟着瓷片线索追到城东染坊，又从染坊的暗道摸到城外废弃的青溪窑分窑，里头还剩着大批硫磺、硝石和没来得及运走的炭粉，还有几只烧得半毁的瓷罐。罐壁足有半寸厚，内壁凝着一层防水桐油，其中一片残瓷上，还留着半道青釉纹路——和我们先前在洛阳暗巷里捡到的碎瓷，纹路分毫不差。”
她说着，从怀中贴身摸出那片碎瓷，指尖捏着轻轻搁在案上，瓷片与木案相触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曾叔叔，这事比我们先前想的，还要大得多。”
曾泰拿起那片碎瓷，就着烛火反复端详了片刻，瓷片上的青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放下瓷片，俯身从案下暗屉里取出一枚封着朱砂火漆的素笺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推到如燕面前：“你先看看这个。三个时辰前，江州来的飞鸽传书，是恩师的亲笔。”
如燕连忙展开，纸页上是狄仁杰那熟悉的瘦劲笔迹，比往日略草，显是匆匆写就：
“洛阳诸事，见信如面。江州火药源出三十年前浮梁军器监旧档，沈敬之督造，武三思押运。五平五名内卫暗桩遇害，武三思尸现五平，疑伪。沈敬之有子名怀瑾，或与劫武三思案有涉。尔等务必留意洛阳城中玄明会余党，切莫打草惊蛇。凤凰在江州，一切尚安。知名不具。”
如燕看罢倒吸一口冷气，抬眼看向曾泰，眸中满是惊异：“沈敬之有子？沈怀瑾？这不就是江畔那名受惊的渔夫所提到的那个名字？”
“不错。”曾泰缓缓点头，负手在案前踱了两步，袍角扫过地面，“恩师在江州查清了沈敬之的旧案。当年沈家满门抄斩，九族之内无一幸免，唯独这两个孩子销声匿迹。如今恩师推测，这个沈怀瑾，十有八九便是沈敬之的次子，也是此番作乱的主谋。”
如燕怔了怔，随即蹙眉道：“那武三思……既是沈怀瑾派人从大理寺劫走，如今又‘死’在江州，中间必有隐情。恩师说‘疑伪’，难道说……那具尸体，不是武三思本人？”
曾泰没有直接答话。他走到墙边，立在那幅洛阳皇城舆图前，背对着如燕沉默片刻，才沉声道：“恩师说的是‘尸现五平，疑伪’。你细想，武三思是什么人？当朝梁王，武氏宗长，当年权倾朝野，连恩师都要让他三分。沈怀瑾费尽心机把他从大理寺劫出来，若只为取他性命，何苦费这许多周折？直接让他死在天牢里，岂不干净？”
他转过身，面色凝重：“劫狱、南逃、灭口，这般大费周章，只能是为了从他口中逼问什么秘密。等秘密问尽了，自然要杀人灭口。所以武三思多半是真死了，可恩师说‘疑伪’，疑的不是死讯，是那具尸体的身份，是他死的时机，更是这桩案子背后，那层藏得极深的暗流。”
如燕眼中精光一闪：“曾叔叔是说，沈怀瑾在下一盘大棋，武三思的死，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？”
“不止是武三思。”曾泰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洛阳城里，鸾台四名书吏无故调换，凤阁书令史王恭生死成谜，紫宸殿地底夜夜传出凿石之声，陛下寝殿都能听得真切。武攸暨将军奉旨掘地勘查，挖了十天，什么都没查到。若是把这些事串在一起……”
他话到嘴边顿住了。如燕望着他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“有人在宫里宫外同时动手。”如燕轻声接道，“而且此人熟知宫禁布局，知晓内卫部署，连什么时候动手、动哪里都算得精准。这绝不是寻常逆党能做到的——除非……宫里头也有他们的内应。”
曾泰没有说话，缓缓坐回案后，拿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。他半生宦海沉浮，跟着狄仁杰见过多少阴谋诡计，可此刻，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“你从浮梁回来，路上可遇着什么异样？”曾泰抬眼问。
如燕摇头：“一路倒还平顺。只是在青溪窑旧址附近，撞见两个黑衣人，步法沉稳，不似山贼草寇，隔着半座山远远盯着我。等我追上去，人已经没影了。”
“看来，暗中盯着我们的人，比预想的要多……”曾泰叹了口气，推开手边卷宗，“如燕，你方才提到……他们在重新配制火药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