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宵风冷，刺骨寒意顺着巍峨宫墙沟壑肆意窜涌，卷起地面积夜的碎尘冷砂，尽数灌入宫人衣襟。整座洛阳深宫死寂沉沉，唯有风声呜咽，似有鬼影潜伏暗处，窥伺人间动静。
如燕辞别刺史府，不走官道，不踏灯影，专挑宫墙阴影潜行。身姿轻盈矫健，借墙垣、古木层层遮掩，几个起落，已然掠至内侍省西侧的幽暗夹道口。
她身形骤然压低，屈膝蹲伏在一株老槐浓荫之下，脊背紧贴粗糙冷硬的树皮，一双明眸亮如寒夜枭目，锐利扫视幽深狭长的夹道深处，分毫动静皆不入漏。
地面青石之上，错落排布着数道崭新履痕，靴底纹路方正坚硬，是禁军制式乌皮靴无疑，深浅交错，凌乱仓促。
如燕眸光微沉，敛去所有气息，身形贴地如狸猫游走，循着脚印缓步深入。足下轻点青石，轻无声息，连细碎砂石亦未曾响动半分，整个人彻底消融在浓稠如墨的深宫夜色里。
前行约莫半炷香时辰，夹道深处隐隐传来低哑人声，夹杂着甲叶轻碰的细碎脆响。
如燕立刻止步，身子一旋，悄无声息隐入半边坍塌的残墙暗影之中。背脊紧绷，呼吸尽数屏息，只留一双眼眸透过断砖缝隙，静静窥探前方动静。
前方六名披甲禁军簇拥而行，步履仓促，口中皆是满腹怨气的低声抱怨。
“他奶奶的……真是晦气！好生夜巡值守安稳无事，偏偏这王恭不知发了什么疯，深宵夜半私闯西废库房！害得我等弟兄连夜奔波，扛着这累赘赶路！”
“休要聒噪。你当他是无故妄动？”另一人压低声线，语气暗藏凝重，“上头早已暗中留意此人多日。近几日他终日魂不守舍、举止怪异，白日躲人、夜不出户，神色慌张躲闪。方才弟兄送炭至文书房，隔窗窥见室中灯亮人空，当即上报。今夜在废库房寻到他，纯属意料之中。”
“寻到又如何？不过一介文弱书吏，值得我等六人深夜奔波藏匿？直接带回值房复命便是！”
“你懂什么！此人是上头重点盯守之人，性命去留、审讯发落，皆有专人定夺。未得指令之前，不得交由旁人，更不得任其在外出事。安分赶路，少言慎行！”
话音稍歇，又一人语气带着几分悚然迟疑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方才西废库房内动静诡异至极。黑灯瞎火、门窗封死，空无一人的密室，他独自在内癫狂哭喊、惊惧嘶吼，宛若撞鬼。房门从外紧锁，四周密不透风，无人出入，他究竟是如何进去的？”
“无非是此人做贼心虚、心神溃散，已然失心疯了！夜里梦游乱闯，自困屋内罢了。好了好了……休得再胡思乱想、自惊自吓，速速赶路，先将人安置东侧老旧值房，等他醒了，请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具体的，还待天明等候上头发落。”
几句低语随风漫来，字字入耳。
墙后隐伏的如燕心头骤然一凛，眼底精光乍现。
果不出曾泰所料！
这队巡夜禁军，根本不是寻常值守兵士，尽数是玄明会安插在宫禁中的内应死士。假王恭近日的异常举止，早已被对方暗中监视、牢牢掌控。今夜废库房惊魂一事，对方尽数知晓，只是暂且不明原委，故而刻意隐匿行踪、暗中羁押，静待天明交由上层处置。
待一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甲叶碰撞的脆响彻底消融在夜风之中，如燕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。
她不敢多做停留，依原路悄然折返，在夹道口暗处与等候已久的张环、李朗悄然汇合。
“情况如何？”张环俯身低声问询，眼神凝重。
“全数摸清。”如燕压着声息，语速极快，神色肃然，“这队禁军皆是玄明会内应。他们早已监视假王恭多日，今夜刻意寻获、暗中羁押，不送太医院、不报官署，打算将人安置在东侧老值房，待天明交由上层审问处置。”
李朗眉头紧蹙，目光沉冷：“如此说来，我们仅剩不到两个时辰。一旦天明交人，线索彻底断绝，再无机会。”
“没错。今夜必须将人救回，绝不能拖延片刻。”如燕抬眸看向二人，眸光锐利果决，“对方共计六人，全副披甲、佩刀在手，硬拼极易暴露，万万不可。眼下唯一可行之法，便是曾叔叔留下的蒙汗药，以计诱之、智取夺人。”
说罢，三人一同退至背风死角墙下，避开所有视线。如燕蹲身，取出暗藏的宫城地形帛图，借着微弱月色，指尖轻点图中要害位置。
“从此处通往老值房，仅有一条必经之路——炭草长巷。巷道狭长逼仄，两侧尽是废弃空屋，无遮无掩，中途绝无伏击之机。但巷尾石桥处有一座老旧巡夜凉棚，内设石桌石凳，是值守兵士惯常歇脚之地。”
她指尖重重一点桥头位置，语气笃定：“六人深夜负重赶路，身心俱疲，抵达凉棚必然驻足歇息。此处夜色最浓、人烟绝迹、四通八达，进退自如，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机。”
张环闻言微微颔首：“此地我熟。往年冬日值守，常在此处避风躲雪，地形空旷隐蔽，绝佳动手。”
“甚好。”如燕收妥帛图，眼神锐利，“我们的计策，核心便是引蛇入瓮、诱其贪饮。药粉无色无味、入水即化，绝无破绽。成败关键，全在狄春身上。”
三人分工既定，即刻行动。张环折返暗处接应狄春、备妥酒食药物；李朗凭借熟稔宫内地势，先行潜至石桥凉棚周遭巡查，确认无暗藏岗哨、无旁人踪迹，摸清周遭环境，探明退路，片刻后悄然折返回报，万事稳妥。
半炷香后，夜色更浓。
张环领着狄春悄然现身。此刻的狄春早已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杂役袍服，肩头搭着素白汗巾，褪去平日府中伶俐模样，一副卑微怯懦、谨小慎微的底层杂役打扮。手中拎着一只陈旧木质食盒，外层粗朴简陋，毫无起眼之处。
“地窖珍藏三花酿，酒香醇厚内敛，最是勾人。”狄春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心疼，又透着十足底气，“夜深天寒，兵士最贪暖酒，这酒香足以引他们上钩。”
如燕掀开盒盖一角，清冽浓郁的酒香悄然漫出，不烈不冲、绵长诱人，绝佳用来诱敌。
“药粉呢？”如燕低声询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