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迈步走到堂中，亲自回身掩上房门，又将窗扇轻轻带严，指尖在窗棱上顿了顿，确认四下无人窥听，才转过身来。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早已散尽，只剩凝重。
张环四人立刻收了笑容，齐齐站定，敛容正色。
曾泰走到案后坐下，指尖轻轻拨了拨灯芯，烛火往上一跳，映得他眉宇间那道竖纹愈发深了。
“今夜你们探得的口供，老夫都听到了。”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语速沉缓，“假王恭亲口招认，他与真王恭皆是玄明会中人。真王恭在会中身份不低，他不过是个推出来顶包的小卒。换人的法子，是西域易容之术，一个替身入，一个真人出。玄明会为了把真王恭从内卫眼皮子底下换走，兵分两路：一路在文书房外寻衅滋事，引开监视的内卫；一路从窗后旧暗道潜入，以迷香迷晕真人，从暗道转移。从头到尾，干净利落，没留半分痕迹。”
如燕点头附和，神色也郑重起来：“情形正是如此。那假王恭吓破了胆，说话语无伦次，可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几件事。尤其‘换了一张脸’这句，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。他说的西域易容术，与张环先前打听到的‘能改人形貌’的传闻，也对得上。”
曾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顺着这话往下说，反而话锋一转：“假王恭最后，被谁带走了？”
“是巡夜的禁军。”张环上前一步，沉声道，“我们正待接着盘问，门外便来了一队巡夜兵士，直接踹门而入，把假王恭架走了。我们见情势不对，怕暴露行迹，只得先行撤离。”
“巡夜禁军……”曾泰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，目光慢慢投向墙边的洛阳宫城舆图，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。
狄春忍不住凑上前半步，挠了挠头：“曾大人，这有什么不妥吗？巡夜兵士听到动静前去查看，本就是分内差事啊。”
“正因为是分内差事，才更不妥。”曾泰缓缓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站定，负手望着图上宫城西北角的位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们想，西边那排旧库房，在宫城最偏僻的死角，平日里连个人影都少有。巡夜禁军的巡查路线，向来是沿着宫墙主道、各署值房走，三更过后，绝少拐进那般荒僻的去处。更何况，王恭刚被引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，话才问出一半，巡夜的人就恰到时候到了。天下，没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如燕眸光骤然一凝：“曾叔叔的意思是，那些巡夜兵士，是有人刻意派去的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曾泰转过身来，面色沉沉，“就算不是专门派去截我们的，也说明暗处一直有人盯着我们的动静。这些人究竟是玄明会的党羽，还是白莲会的人手，又或是宫中别的势力，眼下还说不清。但有一点可以断定——假王恭落在他们手里，对我们绝非好事。”
张环神色一凛：“大人是说，他们会杀人灭口？”
“岂止灭口。”曾泰摇了摇头，语气更重，“若他们是玄明会的人，那假王恭今夜便开不了口了；若他们是宫里别的势力，假王恭被救回去，必定会供出今夜审他的事——到时候打草惊蛇，玄明会有所警觉，我们再想挖线索，就难上加难了。”
狄春听得后背发寒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：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好不容易吓出来的口供，就这么半途而废了？”
“人，我们必须抢回来。”如燕忽然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，“而且就在今夜。迟则生变。他们带着个活口，又是深夜行路，必定要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。我们此刻追上去，还来得及。”
曾泰没有立刻答话。他重新走回案边，拿起茶盏又放下，在堂前缓缓踱了两步，眉头紧锁，似在权衡利弊。片刻之后，他停下脚步，抬眼看向张环、李朗：“你们撤离之时，可看清那队兵士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张环道：“面目没看清，但听脚步声方向，是往东去的。从旧库房往东，第一个出口是宫墙夹道，再往里，便是内侍省西侧的暗巷。那地方平日里只有送炭水的杂役走动，夜半三更绝少行人。他们抬着个人，定然走不快。”
如燕立刻接口：“无论是回内侍省，还是押往千牛卫驻地，半路都有截击的机会。”
“不能明抢。”曾泰立刻摇头，语气郑重，“那是巡夜禁军，披甲持械，虽然不知好坏，但公然夺人便是形同谋反，这个罪名担不起。只能智取。”
狄春眼珠一转，凑到如燕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如燕姑娘，方才您装鬼吓那假王恭百试百灵，要不咱们故技重施？把那群兵士也吓个半死，趁乱把人抢出来？”
“那太胡闹了。”张环瞪了他一眼，“方才是在封闭空屋，只有一个文吏，才能装神弄鬼。如今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，岂能当儿戏？真动起手来，刀剑无眼。”
狄春吐了吐舌头，讪讪退到一边。
曾泰沉吟片刻，眼中精光一闪，像是拿定了主意。他走到如燕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小瓶，托在掌心。
“这是府中备下的蒙汗药，无色无味，入水即化。原本是备着防身应急的，今夜正好派上用场。”他缓缓道，“我们如此安排：先由张环、李朗二人尾随那队兵士，摸清他们今夜落脚之处。待确定地点后，狄春扮成送夜宵的杂役，拎着掺了药的酒食送进去。那些兵士巡了大半夜，必然饥渴，饮下之后不消片刻便会昏睡。届时如燕再带人进去，神不知鬼不觉把假王恭带出来。”
如燕点头：“这法子妥当。我随张环、李朗一同去，也好接应。狄春去备酒食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好。”张环沉声应道，“我带路。方才撤离时，我特意在夹道口多留了片刻，亲眼见他们往内侍省西侧去了。此刻赶过去，应当还追得上踪迹。”
曾泰将瓷瓶递给张环，郑重叮嘱：“此药性烈，只需半勺兑入一坛酒中便足够。切勿过量，免得他们醒来生疑，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张环接过瓷瓶，揣入怀中，朝李朗使了个眼色，二人转身便要出门。如燕也紧了紧腕上的护腕，抬步便要跟上。
“且慢。”曾泰忽然叫住三人。
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落在如燕身上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此行凶险。万一那队兵士不是寻常禁军，而是玄明会的死士，断不会只贪一口酒食。你们务必见机行事，若事不可为，立刻撤回，万不可恋战逞强。”
如燕抿唇一笑，眸中尽是英气：“曾叔叔放心。几个巡夜的兵油子，还值当我们拼命。真要是遇上硬茬，我自有分寸，绝不蛮干。”
说罢，三人鱼贯而出，闪身融入院中的沉沉夜色里，转瞬不见。
后堂重归寂静，只剩曾泰与狄春二人。狄春上前掩好房门，又给曾泰续了杯热茶，收了方才嬉闹的神色，低声问道：“大人，您说那假王恭对我们说了那些，若是落在玄明会手里，还有命吗？”
曾泰接过茶盏，却没有喝，只垂眸望着茶汤里浮动的灯影，缓缓道：“若是玄明会的人，他活不过今夜；若只是寻常禁军，还能多撑两日。但无论如何，这个人不能留在他们手里。他知道的，远比我们今夜问出来的多。他口中那个‘真正的王恭’，才是这桩换人局里最要紧的棋子。”
狄春默然点头，似懂非懂。
窗外的风又紧了些，呜呜地刮过院中的老槐树，枝桠抽在瓦檐上，啪啪作响。远处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鸣，短促凄厉，像一把钝刀，划破了洛阳城上空的浓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