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……玄明会！是玄明会！”假王恭彻底崩溃，语无伦次，涕泗横流，“我只是一介无名布衣！是他们寻到我，逼我顶替为官！我只是棋子，只是顶包的傀儡！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没做！”
“何人令你顶替王恭？”
“是真王恭！是他！”他牙齿打颤，字字慌乱，“他本就是玄明会核心党羽！朝中风声渐紧，陛下疑心日重，内卫昼夜盯守文书房，他根本无法脱身！党羽为保大局，才设下偷天换日之计！”
“他如何脱身，你如何顶替？”那声音陡然沉冷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假王恭迟疑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不说的话……那你的下场……只有死！”
“啊……我……我说！我全都说！”
假王恭浑身筛糠般颤抖，伏在尘土之中，慌忙全盘托出。
“那夜他们刻意遣人在文书房外寻衅滋事，引开值守内卫耳目！其余党羽趁隙从房后废弃秘道潜入，以迷香将真王恭迷晕，经由暗道秘密转移带出宫去！随后，便将我推入文书房，顶替他的身份掩人耳目！”
“你既是一介布衣，何以容貌身形、言谈举止，全然无异？”
问及此处，假王恭神色愈发惊惧，声音发颤：“是……是一种西域秘术！是玄明会私藏的异术！他们对我与真王恭一同施术改容，重塑面皮肌理，连细纹褶皱、神态模样都分毫不差，足以瞒过所有同僚耳目！”
话音未落——
屋外骤然传来急促沉重、整齐划一的靴底踏地之声！
层层逼近，铿锵有力！
房内假王恭骤然僵住，话音戛然而止，满脸错愕惊恐。
下一秒！
“轰隆——！”
房门被重兵一脚狠狠踹开！
数支熊熊火把瞬间刺入黑暗，炽烈火光汹涌涌入，刺破满屋阴森幽暗，刺得人双目刺痛难睁。
一众全副武装的巡夜金吾卫鱼贯而入，甲叶铿锵，肃杀震天，厉声大喝：“何人在此私聚喧哗！速速起身！”
房梁暗影深处，隐匿身形的如燕眸光一凛。
时机已破，不可久留。
她指尖飞快扣住一枚碎石子，腕力轻抖，石子破空而出，精准击碎角落窗纸，发出清脆声响。
趁着所有兵士目光齐齐被破窗之声吸引、场面纷乱分神的刹那，如燕身形如轻燕掠影，借着梁木暗影借力一翻，身法轻盈无声，转瞬掠至后窗破口。
身姿一拧，悄无声息翻出屋外，融入深宫沉沉暗夜，踪迹全无。
紧随其后，房外暗处值守的张环、李朗、狄春三人，亦是借着混乱悄然退去，不留半分痕迹。
偌大废弃库房之内，只剩瘫跪尘土、魂飞魄散、面如死灰的假王恭，孤零零置身火海般的光亮之中。
一众兵士面面相觑，满脸惊疑。
深宵夜半，深宫废库，空无一人，唯独凤阁书令史疯癫跪伏在地、狼狈不堪，此事诡异至极、匪夷所思。
带队校尉皱眉上前，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，见人尚在，只是心神彻底溃散、形同痴傻，不由得低声暗骂一声晦气。
“带走！”
“先送入太医院救治看护，待此人神志清醒，即刻细细审问！”
火把光影摇晃跳动，映着满屋破败狼藉。满地朽纸残卷、紧闭的空荡书架、方才石子击破的破窗，处处透着难言的诡异阴森。
夜风顺着破窗与破门灌入屋内，呜呜咽咽，似鬼哭、似冷笑，在空旷库房中久久回荡不散。
洛阳长夜漫漫，深宫暗流汹涌。
更鼓声从宫城方向遥遥飘来，敲在湿冷的夜风里，闷闷的，像裹了层棉絮。长街两侧坊门紧闭，铜环扣死，唯有刺史府后院的角门虚掩着一道细缝，漏出一缕昏黄微光，在沉沉黑夜里晃得微弱。
张环、李朗循着墙根先翻入院内，狄春紧随其后，最后是如燕。四人分三路绕回后巷，越墙而入，脚步轻得像落叶。夜露打湿了大半截衣摆，靴底沾着墙根的青苔与碎瓦，带着夜里的寒气。
后堂里只点着两根牛油烛，一左一右，光晕昏沉。曾泰负手立在堂前阶下，听见院中有细碎响动，缓缓回身，目光扫过四人，见个个安然无恙，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了松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都回来了就好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掩不住熬了一夜的沉郁，“王恭那边，审问情形如何？”
“嗨，半条命都吓没了！”狄春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堂屋，抄起案上凉茶咕咚灌了大半碗，抹了把嘴道，“大人您是没瞧见，那假王恭瘫在地上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，真真是魂飞魄散。末了被禁军架走时，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，半步都挪不动。”
张环在旁微微颔首，唇角带着点笑意：“狄春这诱敌的法子，确是天衣无缝。什么‘西边旧库房寻回鸾台奏本，请王书令辨认’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，连路线图都画得周正，那王恭竟丝毫未疑。”
狄春登时眉梢一扬，颇有些得意：“那是自然！要没小的这张嘴，怎能把那缩头乌龟从文书房里请出来？诸位哥哥舞刀弄枪是好手，这等虚虚实实的精细差事，还得看小的。”
如燕倚在门边，正用一块素帕细细擦着指缝的尘灰。听了这话，她抬眼斜睨了狄春一眼，似笑非笑：“你啊……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若不是我在房梁上那几声低语拿捏着分寸，就凭你那把破茶壶，能吓出他几分真话？”
“哎哟……我说小姐！”狄春连忙竖起大拇指，一脸佩服，“您装鬼的本事，那真是绝了！尤其那句‘你偷了他的名字，占了他的位置’，小的在外头听着，后脊梁都直冒凉气！那小子当时还能硬撑着不跑，都算他胆儿大。”
“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”张环摆了摆手，压下笑意，“你们俩一个善诱，一个善吓，配合得倒是妥当。就是李朗那一手关门，也干净利落，没出半分纰漏。”
李朗素来话少，此刻才淡淡勾了下唇角，沉声道：“不过随手带了一把门。倒是张环兄石子打窗的准头，不愧是千牛卫出身，只是险些惊了如燕姑娘。”
如燕睨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点不服气：“险些把我逼去那扇破窗落脚。你们倒真是敢下手。”
几人低声说笑几句，堂里总算添了几分活气。可笑意还没散开，便被曾泰一声沉语压了下去。
“好了，好了……咱们说正事吧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