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厚云遮蔽星月,整座宫苑陷入无边黑暗,四下死寂沉沉,唯有他脚下青石板承托孤灯,踏出细碎空旷的回响。
他依着图纸路线,穿过两道寂静月洞门,踏入狭长幽深的宫墙夹道。
越往西行,周遭越是荒芜凄冷。
两侧屋舍尽数废弃,梁柱斑驳腐朽,门窗歪斜破败,檐角蛛网层层密布,随风轻颤。墙根荒草半人高低,秋风扫过,枯叶残纸满地翻滚,簌簌作响,似有无数细碎脚步紧随身后,阴魂不散。
孤灯微光微弱,仅能照亮身前数步之地。灯光之外,尽是浓稠如墨的黑暗,沉沉压来,仿佛藏着无数窥伺的鬼魅,静候猎物入瓮。
王恭脚步愈发迟缓沉重,心口突突狂跳,掌心早已被灯柄浸满冷汗。他屏息凝神,目光警惕四顾,每走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不多时,视线尽头,一间破败库房孤零零立在荒寂深处,木门虚掩,随风轻轻晃动,无声无息,透着说不尽的阴森诡异。
他驻足门前,屏息静听。
屋内死寂无声,不闻半分动静,唯有夜风穿堂的呜咽隐隐传来。
对照图纸再三确认路线屋舍,分毫不差。王恭深吸一口冰凉夜风,压下心底层层寒意,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朽坏木门。
一股浓重的霉腐混杂陈年纸墨的死气扑面而来,沉闷压抑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满屋积尘,数十年无人踏足的荒芜破败之感扑面而来。
“曾……曾大人?”
他压低声音轻唤两声,空屋寂寂,无人应答。
犹豫片刻,他提灯躬身,抬脚迈入屋内。
就在后脚彻底跨进门扉的刹那——
身后朽木门板仿佛被一只无形鬼手狠狠扣住、猛然推合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震彻空屋,木门死死闭死,严丝合缝,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光与声响。
王恭浑身汗毛骤然倒竖,头皮瞬间发麻,一股极致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!
他猛地回身,双手死死扒住门板拼命拉扯,可木门如同被铁栓锁死、砖石封固,纹丝不动!
“谁!谁……谁在外面!”
他声色骤变,尖利发颤,满是惊惧惶恐。手中纱灯剧烈摇晃跳跃,昏黄火光在四壁乱晃,将屋内暗影拉扯得狰狞扭曲,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,环绕周遭。
无人应答。
偌大空屋,死寂如坟。
唯有他粗重急促、濒临崩溃的喘息声,在密闭的屋中层层回荡,愈发可怖。
王恭背脊死死抵着冰冷门板,浑身僵硬,提灯的手抖得不停。他睁大眼睛,慌乱扫视四周。
屋内空旷寥落,几排空旧书架斑驳落尘,歪斜立在墙边。地面散落腐朽废纸、残破卷宗。所有窗洞尽数被厚木板从外封死,密不透风,不见半分天光。
整间库房,就是一座密闭死寂的囚笼、一座无人超度的荒冢。
他颤巍巍挪步向屋中试探两步。
就在此时,一股极阴极冷的微风,凭空从黑暗深处拂来,无声无息掠过灯焰。
“呼——”
微弱灯焰骤然剧烈一颤,猛地向内一缩。
“噗!”
一声轻响,灯火彻底寂灭。
无边黑暗如滔天黑水,瞬间倾覆而下,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、牢牢包裹。
世界归于绝对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王恭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,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
死寂之中,头顶梁木极高之处,忽然飘来一声极轻、极细、极阴寒的叹息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,不似风声,缥缈虚幻,丝丝缕缕从梁柱缝隙、尘埃暗影里渗出来,凉飕飕贴在他耳畔,钻入骨髓,蚀骨生寒。
幽幽荡荡,似鬼低语。
“谁……到底是谁在暗处!速速现身!”
王恭声音抖得不成腔调,恐惧彻底攫住心神。黑暗彻底剥夺视觉,未知的恐慌无限放大,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致命阴冷。
那叹息声并未消失,反而飘忽游走,忽左忽右、忽上忽下,绕着他周身盘旋不散。
时而在梁上低语,时而在书架后徘徊,时而贴着耳畔拂过。
他疯狂转头四顾,漆黑一片,一无所见,可那阴寒气息,却无处不在、如影随形。
“你究竟是谁!”
极致恐惧之下,王恭濒临崩溃,厉声嘶吼。他颤抖抬手,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纤细裁纸书刀。
刀身单薄轻软,本是文吏裁纸用具,无半分杀伐之力。此刻握在汗湿颤抖的手中,渺小可笑,形同稻草,根本撑不起半分依仗。
黑暗深处,那缥缈阴冷的声音,终于再次缓缓响起。
字字幽幽,句句森寒,似从九幽地底飘来,不带半分活人气息。
“王恭……”
“你……是谁……”
“你窃他姓名,占他官身,坐他位次,享他俸禄。”
“真王恭日夜立在你身后……你当真,看不见他吗?”
一句话落,阴风骤绕周身,寒意彻骨。
王恭浑身大汗淋漓,衣衫尽数湿透,死死贴在脊背。握刀的手剧烈颤抖,几乎拿捏不住刀柄。无边恐惧像一条冰冷毒蛇,缠足攀腿、锁腰封喉,勒得他呼吸困难、几欲窒息。
他彻底撑不住了,心理防线轰然崩塌。
“不是我!我没有害人!”
他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声音带着凄厉哭腔,狼狈不堪。
“冤有头债有主!你别找我!要找就找玄明会的人!是他们!都是他们指使的!”
阴寒声音缓缓逼近,仿佛鬼魅俯身,贴在他脸前低语,冷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他们,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