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问得突兀，眼神却锐利得逼人。林永忠被她看得一愣，连忙回道：“回大阁领，五人分别是常平仓吏刘端、河工所吏钱惟明、户籍司吏周大福、水驿收发宋伯言，还有城西粮库帮办郑家兴。都是本县衙的差吏，最年轻的郑家兴，才二十二岁。”
凤凰听完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，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脸上只剩难以置信的凝重，转向狄仁杰深深一揖：“阁老，事关重大，属下不敢隐瞒。这五人，属下不识其面，却熟闻其名。他们不是寻常县吏，是内卫府安插在江州的实务暗桩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棚皆惊。
李元芳失声道：“什么？他们……他们几个是内卫？！”
林永忠也浑身一凉，后退半步，声音干涩：“这……这如何可能？他们在县衙当差最久的已有三载，平日就是些油滑小吏，贪点小利、办些俗务，怎么会是内卫？”
“林大人有所不知。”凤凰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实务内卫与内卫府明面上的人不同。他们化名潜入各州县、六部各司，顶着最不起眼的差事，暗查地方民情、官声、钱粮、河工诸事，单线联络，秘密奏报。他们的身份名录，是内卫府最高机密，锁在密阁之中，三把钥匙分掌于大阁领、副阁领、内史令之手。莫说您一县之令，便是江州刺史，也无从知晓。若不是五人同时被害，名字又恰好报与我听，我也绝不会往这上面想。”
狄仁杰眉头紧锁，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凤凰，你的意思是，这五人在江州接连失踪，内卫府在洛阳，竟一无所知？”
“阁老明鉴。”凤凰道，“除非出了天大的事，江州实务内卫是按月密报的，走秘密渠道。可近三个月，江州一路的密报突然断了。恰逢朝中连出大事，紫宸殿地道、王恭假死、火药失窃，内卫府人手被抽走大半，一时竟没顾上核查这一路。陛下命我南下送密旨，我原以为只是传信，如今想来……陛下多半是早有察觉，只是不便明言，要我亲自来江州看个究竟。”
“陛下让你来，一为送密旨，二为查暗桩，三，怕是要你亲眼看看，内卫之中，已经烂到什么地步。”狄仁杰声音沉缓，字字分量极重，“一名实务内卫被害，或许是偶然。五名不同职司的暗桩，三个月内接连失踪，最后被人以同一种手法沉湖毁容——这不是寻常凶案，是灭口。他们的身份，暴露了。有人知道他们是内卫，有人从他们嘴里掏东西，掏不到，或是掏完了，便灭了口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敢对内卫下手，敢一口气杀五名朝廷暗桩，这些人，已经不忌惮内卫了。这是杀人，也是示威。”
“这群逆贼，视人命如草芥，简直是丧心病狂！人若不除，天必诛之！”李元芳攥紧拳头，指节作响，眼中杀意毕露，“公然戕害内卫，他们要造反不成！”
“他们已经在反了。”狄仁杰沉声道，“敢持天子令牌闯大理寺劫走武三思，敢在紫宸殿附近动土，敢私运大批火药，如今又草菅人命，连杀五名内卫。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？他们既然敢做，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林永忠额头早已渗满冷汗。他为官数载，自认也见过些风浪，却从没想过自己治下的小小五平县，竟藏着这等泼天的逆案，连自己手下的差吏都是朝廷暗桩。他强稳心神，拱手道：“老师，如今案情牵涉内卫，干系重大。下一步该如何处置，学生全凭老师与大阁领吩咐。”
狄仁杰没有立刻答话，转身踱回武三思的尸架前，目光重新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身上。灯笼火光斜斜照在他脸上，将额间的皱纹刻得极深，像刀凿出来的。
沉默片刻，他才开口：“五平湖的案子要查，武三思的死也要查。最要紧的，是先弄清楚，这两桩案子，是不是一条线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凤凰，“你方才说，实务内卫名录，只有三人掌钥。那你觉得，这五人的身份，是怎么泄露出去的？”
凤凰脸色一白，低声道：“阁老，这正是属下最担心的事。名录锁在密阁，外人绝难窥见。若不是掌管名录的人出了问题，便是……内卫府高层，出了内鬼。”
“所以你这趟江州，来得正是时候。”狄仁杰道，“再晚些时日，只怕这五个人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了。”
他不再多言，俯身重新掀开武三思身上的白布。这一次，他将整块白布尽数撩开，让尸身从头到脚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。武三思死状极惨，周身刀伤十七八处，胸腹数处贯穿伤深可见骨，衣襟早被血浸透，干涸之后硬邦邦的，像一层黑褐色的壳。
狄仁杰俯下身，指尖虚虚点过胸前最重的那道创口，又示意李元芳：“元芳，帮他翻个身，看后背。”
李元芳应声上前，双手稳稳压住尸肩与髋部，轻轻一翻，尸首便转了个面。众人这才看清，武三思后脑、后背、腰臀处，布满大片浅表擦伤，皮肉被蹭得翻卷发红，有些地方磨破了皮，虽经石灰处理，仍能清晰看见创口内嵌着极细的沙粒与细碎草茎。
狄仁杰蹲下身，凑近了细看，又抬起死者的双手，仔细看过指尖指甲，方才缓缓起身，拿素帕擦了擦手。
“武三思……他绝不可能是死在那片密林里。”
他说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像掂量过才说出口。棚内瞬间静得连风声都像是停了。
“你们看他后背。”狄仁杰指着尸身背面的擦伤，“这些擦挫创，成片分布，方向从头到脚基本一致，创缘无收缩、无渗血，全无生活反应——这是死后伤。是人死之后，被人贴着地面拖拽，才磨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创口内嵌的是细河沙，不是山泥；还有这些草屑，是湖边滩地的狗尾草，不是深山的阔叶灌丛。永忠，你说发现尸首的那片东南密林，是什么地势？地上是何土质？”
林永忠连忙道：“回老师，那片林子在山坡上，地势偏高，地上都是腐叶黑泥，从未有过沙地。那狗尾草也只长在湖边滩地……”他话说一半，骤然醒悟，脸色大变，“老师是说，武三思死在湖边滩地，死后被人拖进了密林？！”
“不错。”狄仁杰点头，“再看他的指甲。十指指甲翻折，指腹磨破，看似是死前挣扎抓挠所致。可若在密林泥地里挣扎，指甲缝里必然嵌满黑泥、腐叶。方才我细看，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，连一点泥垢都没有。”
李元芳皱眉：“会不会是凶手杀了人，特意清洗过尸首？”
“若是清洗过，他衣襟上的血渍不会干结得这般硬实，层层叠叠全是原血。”狄仁杰摇头，“他身上的血，没被动过。人死之后，有人从滩地上把他拖到干处，换了这身衣裳，趁夜搬进了密林。那片林子，不是第一现场，是凶手特意摆给我们看的第二现场。”
凤凰的脸已经沉得快滴出水来：“移尸……凶手大费周章把人从湖边移到山里，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？图什么？”
“图什么，现下还不敢断言。”狄仁杰缓缓道，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：他们就是要我们找到武三思，就是要我们认定，武三思死在了五平。”
他说罢，又俯身捧起武三思的头，将灯笼凑到极近，仔仔细细端详那张脸。眉眼、鼻梁、下颌、耳廓，额头上常年戴冠压出的淡红印子，颌下那颗小小的黑痣，还有僵硬微撇的嘴角。他看得极慢，目光像尺子一般，一寸寸量过整张脸。
良久，他放下尸首，直起身来：“不是易容……也不像是替身……这……这具尸首，确是武三思本人。”
李元芳暗暗松了口气。可下一秒，却见狄仁杰皱紧眉头，缓缓踱开两步，在灯笼与棚柱之间站定。他目光没有焦距，落在棚外浓黑的夜色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悬着，落不下来。
“大人？您发现了什么？”李元芳低声唤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