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土地庙旁的停尸棚,是临时用芦席搭起的窄棚。六盏羊角防风灯笼分挂棚柱两侧,昏黄油灯透过麻布缝隙漏出来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几道晃动摇曳的暗影。
夜风从棚口灌进来,卷得麻布猎猎作响,满棚人影跟着歪扭乱晃,像无数无声的鬼影贴着地面游走。空气中混着生石灰的燥气与淡淡的尸腐湖腥,呛得人鼻腔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凉意。
狄仁杰立在武三思的尸架前,目光落在那张灰败发青的脸上,久久不言。盖尸的白布已重新掩上,只露出半只僵直的手,指节蜷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——像临死前曾死死攥住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,最终空落落僵在那里。
“永忠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,字字清晰,“武三思的验尸格目,取来老夫看。”
林永忠应了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卷折得齐整的文书,双手递上。狄仁杰接过,就着灯笼光展开,目光扫过纸面,脚步却没停,缓步踱向棚内西侧那五具湖底捞起的尸架。
五具尸身并排而立,每具都盖着两层粗白布,布面被尸液浸出几块暗褐色的湿痕,越靠近,那股混杂着湖腥与腐坏的气息越重。狄仁杰将格目卷起收入袖中,在第一具尸架前站定,伸手轻轻揭开白布。
陈子悦脚下微动,刚要上前,李元芳侧身半步,轻轻拦住她,压着声道:“陈姑娘,尸身损毁严重,你左臂箭伤未愈,血气攻心有碍伤势,不如……”
“李将军放心。”陈子悦微微摇头,声音不大却很笃定,只将吊着左臂的布带又往怀里拢了拢,“我随家父行走江湖,枯骨浮尸都见过,不妨事。”说罢上前一步,伸手接过狄仁杰身侧的灯笼,稳稳擎住。
狄仁杰没回头,只低声吩咐:“灯往左偏三寸,再低些。”
他俯下身,就着灯光细细勘验。这具尸身面颊已被鱼群啃去大半,左侧颧骨森然外露,上颌门齿豁缺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,窟窿里还卡着几片银灰色鱼鳞,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尸身呈仰卧姿态,两腿微蜷,右手搭在腹上,左手向外侧伸展,指节僵直。狄仁杰的目光从面部移向脖颈,再扫过胸腹、四肢,一寸都不肯放过。
“颈部这道刎颈创,创缘齐整,创道深及气管,右深左浅,皮肉外翻方向偏左。”狄仁杰指尖虚虚指着创口,并未触碰,“永忠,你来看。”
林永忠弯腰凑近,借着灯光细看片刻,又抬眼望了望尸身朝向,脸色微变:“老师的意思是……这一刀,是从右往左割?若是常人右手持刀,从身后下手,该是左深右浅才对。这伤口反倒像……”
“像正面相对,左手反手割喉。”狄仁杰接过话头,目光仍凝在创口上,“下手之人若不是天生左撇子,便是刻意换左手行凶。可刻意换用左手,力道、准头本该打折扣,这一刀却干净利落,一刀断喉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可见此人身手老辣,左手用刀同样惯熟。”
他直起身,走到第二具尸架旁,掀开白布。这具尸身捞起时便断了左腿,小腿中段以下只剩参差的骨茬,是被大鱼利齿生生咬断的。狄仁杰没去看断腿,先俯身去看胸前的创口。
“前胸正中一创,创缘窄如一线,直透胸背,是一剑穿心。”狄仁杰声音很轻,又抬手托起死者的手掌,“手掌平整,指甲缝无泥沙、无撕扯伤痕,手臂无格挡创。死者遇袭之时,全无防备,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一连验过三具,眉头越蹙越紧。第三具尸身相对完整,只面部啃去一半,掀开衣襟,前胸后背遍布条条索状红痕,深浅不一,虽经水泡发胀模糊,仍能看出是生前遭钝器抽打所致。第四、第五具,一为割喉,一为刺心,皆是一击毙命,下手又快又准,不留半分活口。
“五个人,死法竟全不相同。”李元芳沉声道,“割喉、刺心、钝器毙……乍看倒像是好几个凶手各下各的手。”
“是像,却不是。”狄仁杰直起身,取过一方素帕慢慢擦手,目光从五具尸身上一一扫过,“这是同一伙人,刻意换了凶器、变了手法,就是要让官府误以为凶徒不止一人,分散追查方向。你仔细看——无论割喉还是刺心,致命伤都偏左侧,发力角度都是自右下往左上走,力道沉、下手准,都是一击毙命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。这是同一种出手习惯,装不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:“不止手法同源,还有三处细节,五具尸身一模一样。”
林永忠忙问:“老师指的是?”
“第一,五具尸身皆无抵抗伤、无约束伤,说明死者面对凶手时,要么毫无防备,要么瞬间便失了反抗之力,极可能是熟人,或是对方拿了足以震慑他们的东西。第二,死后皆在面、颈、腕、踝处涂抹同一种饵膏,位置精准,目的明确——专挑能辨认身份的部位,引鱼啃噬毁容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——”狄仁杰目光如炬,“这五人,皆是死后入水,且是沉水之后,才被涂抹的饵膏。”
林永忠一怔:“老师何出此言?仵作验明,饵膏封在创口之内,若是入水前涂的,湖水一冲岂不早散了?”
“正因饵膏完好封在创口内,才知是入水后所涂。”狄仁杰缓缓道,“若行凶后便涂饵再抛尸,落水瞬间的冲击、湖水的流动,定会冲掉大半,不可能牢牢封在伤口深处。凶手是先将尸首沉入水中,随后自己也下水,在水下将尸首拖到预定位置,再将混了猪油的饵膏一一封堵进创口。猪油黏性强,静水之中缓缓融化,不会即刻散掉,正好慢慢引鱼来噬。你们看,五具尸身都是头面部损毁最重,正因饵膏涂得最厚的地方,便是头脸。”
他语气平静,话里的阴狠却让棚内众人都心头一寒。
“这不是寻常的毁尸灭迹。是要让这五个人死无对证,连面目都留不下,彻底从世间消失。”
“大人,这手法,倒极似白莲会惯用的路数。毁尸灭迹,混淆案情,借以掩去真正的行迹……”陈子悦眉头紧蹙,语气凝重,沉声说道。
狄仁杰听罢,缓缓颔首,目光沉凝,半晌默然不语,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,心中已然在细细推敲其中关节。
棚内一时死寂,只有夜风吹得麻布猎猎作响。凤凰自入棚以来便极少言语,此刻呼吸却骤然急促了几分,肩膀微微起伏,目光在五具尸架上来回扫过,像是在极力印证什么。她脸色越来越白,右手不知何时已扣上腰间佩刀的刀柄,指节泛白,咯咯作响。
“大阁领?”李元芳离她最近,最先察觉异样。
凤凰恍若未闻,忽地快步走到林永忠面前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:“林大人,这五个人,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