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吐出“锦娘”二字，声线陡然压低，尾音微弱，几近咽在喉间。
为人父者，问询疯癫痴傻的女儿，大抵都是这般心境。满心牵挂惦念，却又畏惧听闻坏讯；万般迫切想问，又生生不敢细问。那份藏在沉稳官身之下的忐忑、小心翼翼与柔软期许，尽数流露眼底。与方才审案断狱、杀伐决断的凌厉县令模样，判若两人。
狄仁杰见此，神色缓缓柔和下来。他抬手轻轻覆上林永忠的手背，温和安抚，语气温厚宽慰，如春风拂心：“你且宽心。锦娘早已被老夫安置在乡间老宅静养，常年由如燕与府中下属照拂看护，妥帖周全，分毫无人怠慢。
这孩子虽心结未散、不能正常言语，性情却一日比一日安稳。日常起居饮食规整，夜卧安稳，闲时尚能于庭院中缓步闲走、拈花观叶。前几日老家传信来，说锦娘前些时日，竟对着照料她的下人浅浅笑了一笑。
纵然依旧失语难言，可那一眼眉眼舒展、神色温和，已然透着几分通透清明。她的心，正在慢慢好转。”
短短数语，字字温厚，句句安魂。
林永忠身躯微微一震，嘴唇剧烈颤抖，再也压不住眼底酸涩。他仓促偏过头，抬手用官袖狠狠拭去眼角湿热，强压翻涌的心绪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转回身子，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，嗓音沙哑厚重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：“好……好……甚好。只要她平安安好，我纵使一身劳碌、万般辛苦，皆心甘情愿。”
他重重颔首，像是借着这一句话、一个念想，给自己吃下一枚定心丸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一旁的李元芳静静立着，将这一幕温情隐忍的父女牵挂尽收眼底，心底不由一阵温热。
他犹记得狄府后院那个安静的姑娘，日日蹲坐庭前，静静观蚁游走、看花开花落，终年活在自己一方安静孤寂的天地里，不识亲疏、不认故人。
世人皆道痴儿无知，唯有狄仁杰时常宽慰众人：不识人事无妨，心中有暖、能笑便好。
如今一语成真，锦娘终于展颜，于林永忠而言，已是乱世浮沉里、宦海奔波中，最珍贵的慰藉与福报。
凤凰、陈子悦二人静默伫立，无人出声惊扰这份温情。
陈子悦自入后堂便默然静坐，目光淡淡落在林永忠身上，似看透他隐忍的悲恸与牵挂，却心性通透、不点不破。
凤凰微微侧首，眸光落在墙面悬挂的五平县舆图之上，眉眼微蹙，神色沉沉，眼底藏着重重心事，满腹思虑未散。
片刻平复，林永忠敛尽眼底柔情酸涩，重新端坐直身，褪去私人情绪，恢复了一方父母官的干练沉稳，拱手轻声问道：“老师，您何以骤然亲临五平？此地突发大案，路途遥远，怎敢劳您奔波亲至？”
狄仁杰目光平和，缓缓作答：“你治下接连案发，湖底沉尸五命，继而又爆出梁王弃尸荒野的惊天大案。江州夜半接获风声，如此泼天祸事、朝野重案，老夫安能稳坐府邸？
你县衙飞递的公文尚且在途，你麾下差役心急如焚、不辞劳苦，连夜抄近路疾驰报信，先一步将消息送至老夫手中。此事干系太重、牵线太广，片刻耽误不得。老夫便连夜筹措妥当，清晨出城，一路兼程赶来。”
林永忠闻言，面露愧色，起身深深拱手自责：“学生无能！治下辖地突发连环凶案，暗流丛生、诡谲难查，未能及时勘破端倪、遏制祸事，反倒惊动老师千里奔波、亲赴险境，实在惭愧。”
“何须自责。”狄仁杰抬手虚扶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，“你处置得当、行事果决。若非你当机立断，带队搜湖打捞、封存尸身、严守现场，这五具冤魂，不知还要沉埋湖底多久、无人知晓。
此凶手段阴狠缜密、布局深远，绝非寻常山野盗匪、地方恶徒。你面对的，是一群藏于暗处、精通算计、手握脉络的诡谲奸徒，非你一己之力可轻易勘破。”
言罢，他抬手示意落座：“坐吧。将此案前后始末、细微疑点，事无巨细，一一说与老夫听闻。”
林永忠定了定心神，摒尽杂念，从头娓娓道来。
自清晨渔户收网惊见沉尸，到湖面接连打捞、捞出五具无名尸首；自仵作验出尸身遍涂鱼饵、刻意饲鱼毁容，到推断凶手乃是先杀后沉、蓄意灭迹；再逐一梳理五名死者身份——尽为五平县近月莫名失踪的底层小吏，分属不同职司、各有权责、失踪时序相近。
他条理清晰、层层递进，桩桩件件、无一遗漏。
狄仁杰凝神静听，神色沉静，偶有出言问询，寥寥数语，句句切中要害、直击疑点核心。
待林永忠叙罢，狄仁杰轻声追问：“你方才言道，五人分属不同职司，除却皆是县中小吏，可还有共通之处？”
林永忠略一沉吟，笃定作答：“确有共性。
五人各司其职、各管一事，却皆与‘钱粮’二字挂钩。仓吏管粮仓出纳存储，河工官经手河道工程款银，户籍官掌丁口名册、可造浮丁空额，水驿吏执掌驿站收发、经手公中钱粮。
五人皆沾公帑利弊。学生暗中核查过，此五人虽算不上巨贪恶吏，却皆不清白。操守最轻之人，亦私下克扣过数十贯公银，各有私弊在手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狄仁杰缓缓点头，指尖于案上轻轻叩击，节奏沉稳，思绪缜密：“若依此看来，凶徒因分赃不均、内讧灭口，倒也合乎情理。”
话音微顿，他话锋一转，眸色沉了几分：
“可细细推敲，便处处违和。
若只为钱财私怨、内讧杀人，何须耗费这般周折？何须沉湖饲鱼、刻意毁容、层层遮掩？这般大费周章湮灭痕迹，足见凶徒极度畏惧死者身份暴露、畏惧案情彻查。
可偏偏疑点丛生、悖论重重：湖底五尸惨遭毁容、唯恐人识，荒野梁王却面目完好、清晰可辨，任由人一眼识破身份。”
他抬眸凝眉，一语点破核心诡局：“这般截然相反的行事手段，截然不同的灭口章法，绝不似同一伙凶徒所为。”
李元芳眸光骤然一凛，瞬时捕捉到关键：“大人之意，湖底五桩命案，与梁王弃尸一案，或许并非同一伙逆党布局？”
“现下尚无实据，不可妄下定论。”狄仁杰语气审慎，“但其中相悖疑点、诡异破绽，着实太大。
永忠，带我去验看尸身。梁王尸身与五具沉尸，如今停于何处？”
林永忠即刻起身回话：“皆安置在城西土地庙旁的停尸棚。学生早已命人以石灰防腐、隔绝湿气，立牌封存、重兵看守。只是那五具沉尸经湖水浸泡、鱼群啃噬，面目残缺难辨，状极惨烈，老师阅看之时，还需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狄仁杰神色坦然，淡然而笑：“老夫勘案半生，诡案残尸见之无数，何惧于此？走吧。”
众人应声随行，一同步出县衙大门。
此时日近黄昏，残阳西垂，漫天金红余晖铺洒街巷，将整座五平县城笼入一片苍茫昏黄之中。
狄仁杰步履从容走在最前，林永忠侧身并行、沿途引路，李元芳、凤凰、陈子悦紧随身后，一行人默然前行，气度沉稳。
沿街百姓见县令亲引远客出行，皆纷纷驻足观望，低声窃语，满心好奇揣测。
狄仁杰神色淡然，步履不疾不徐，行至半途，忽然微微侧首，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林永忠轻声道：“我方才入衙之时，见你门前登闻鼓积着一层薄灰。看来这五平县，百姓安居乐业、讼事稀少，常年无甚冤情诉状啊。”
林永忠闻言，只得苦然一笑：“托地方安稳之福，此地常年太平，一年到头也难遇几桩像样的讼案。可谁知安稳经年，一朝风起，便是倾覆地方、惊动朝野的泼天大案。”
狄仁杰闻言默然，未再多言。
一行人踏着满地碎金斜阳，伴着晚风徐徐，朝着城西土地庙停尸棚的方向，稳步前行。
暮色沉沉，街巷寂静，看似平和的五平小城之下，早已暗流汹涌、诡局深藏，一场覆盖朝野的惊天迷案，正待层层揭开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