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平县的街面不宽,青石板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磨得发亮,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城门口一路贯到县衙门前,像两条灰白的旧疤。
狄仁杰一行人走得并不张扬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外罩灰麻氅衣,头戴一顶半旧的软脚幞头,乍一看,只像乡间路过的老儒。
李元芳挎刀跟在身侧,刀是特意寻了块粗布裹了半截,只露出刀柄。凤凰和陈子悦扮作随行的家眷与仆从,皆素衣简装,不施脂粉,与寻常过路之人无异。温开与另外两名干练衙役远远缀在后面,假作互不相识。一行人入了五平县城,并不声张,穿街过巷,径直朝县衙而去。
五平县衙坐北朝南,门面陈旧,石阶上长了薄薄的青苔,门楣上的牌匾油漆斑驳,写着“五平县衙”四字,笔力尚算端正。门前连个守鼓的衙役都没有,只两尊缺了鼻子的石狮,一左一右,瞪着空茫茫的眼洞看人。
李元芳上前叩门。门环是老铜铸的,叩上去声音沉闷,嗡嗡地响。过了好一阵,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,探出个瘦长脸来的皂衣差役,上下打量了众人一眼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干什么的?”那差役语气颇不耐烦,“告状去东边的登闻鼓,莫在这里敲。这是县衙正门,闲人免进。”
李元芳抱了抱拳:“劳驾通传一声,就说有远客求见林大人。”
“远……远客?”那差役又扫了众人一圈,见几人穿着寻常,并无功名在身,脸上不耐烦更甚了几分,“县尊大人公务繁忙,没工夫见什么远客。你有什么事,递个状子到门房,等大人什么时候得空,自有回话。”
李元芳脸色微沉,正欲再言,狄仁杰却摆了摆手,亲自上前。他朝那差役略一拱手,温声道:“这位小哥,烦你进去禀林大人一声,不必说名姓,只提‘锦娘’二字便可。你与他说,故人来访,他自会出门相迎。”
那差役听了“锦娘”两个字,先是一愣,随即面露讥诮,只当这伙人是来打秋风的破落户,冷笑一声:“什么锦娘缎娘的,县尊大人是什么人,凭你提个名儿想见就见?走开走开,莫在这里胡缠!再不走,休怪我不客气了!”
李元芳手已按上刀柄,却被狄仁杰轻轻按住。狄仁杰不气不恼,只是盯着那差役,声音依旧温和:“我劝你,还是进去通报一声的好。若不通报,林大人日后知道了,你这饭碗怕就端不住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可那眼神深处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分量。差役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,又见这伙人虽穿着朴素,气度却着实不凡,犹豫再三,低声嘟囔了一句“行吧行吧!你们等着……”,转身进了门。
门内静默了片刻。须臾,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县衙深处由远而近,快得几乎要跑起来。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,差役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个身影已从他身旁疾步穿过,正是林永忠。
林永忠今日未着官袍,只穿一件灰蓝旧袍,腰间革带也有些歪了,足下两只鞋竟是一样一只,显然是闻讯急了,连鞋都来不及穿对。他奔出县衙大门,抬眼望见阶下站着的狄仁杰,整个人猛地一怔,脚步顿住,眼眶却已红了。
“老……老师……”他嘴唇轻颤,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三年了。自离京外放,他再未见过狄仁杰一面。如今故人突至,来得毫无预兆,竟像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一般。
狄仁杰微微一笑,仍是那副慈和温厚的长者模样,只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我。久违了,永忠。”
林永忠再也顾不得体统,抢上几步,一撩袍角便要跪。狄仁杰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他双肘,低声道:“不必如此。我此行不扬身份,你这一跪,满街的人便都知道了。”
林永忠猛然醒悟,硬生生将膝盖收了回去,只拱手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学生失礼了。老师……您怎么会到五平来?这……这真是……”他话到嘴边,竟不知从何说起,只把狄仁杰让进县衙,又忙转身招呼李元芳等人入内。
那方才拦人的差役早已看傻了眼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位被他呵斥的“老儒”竟真是县尊大人的老师,当下腿一软,扑通跪在一旁,连连叩头:“小的有眼无珠,冲撞了老大人,求老大人饶恕!求县尊大人饶恕!”
狄仁杰低头看了他一眼,温声道:“你既不知者不怪,起来吧。”又转头对林永忠道,“这差役忠于职守,并不是坏事,不必责罚他。”
林永忠狠狠瞪了那差役一眼,沉声道:“还不快滚进去烧水沏茶!好生伺候!”那差役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。
众人进了后堂。林永忠屏退左右,又亲手将门掩上,这才转身,朝狄仁杰郑重下拜。这一次,没有人拦他。
他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竟叩了三下,再抬头时,眼眶湿红,语声哽咽:“老师对学生的再生之恩,学生每一日都不敢忘。若非老师当年成全,学生早已是刀下之鬼,哪还有今日站在这里与老师说话的时候。”
狄仁杰弯腰,双手将他扶起,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不必说这些。你这些年,把五平县治理得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,百姓提起你林大人,谁不竖大拇指?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他按了按林永忠的肩膀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,“只是你清瘦了许多。这县令的差事,想来不轻松。”
林永忠摇摇头,苦笑道:“比起老师,学生这点劳苦算不得什么。只是这几个月,被这几桩案子弄得焦头烂额,满心晦暗。老师来了,学生这心里才像有了主心骨。”他顿了顿,嘴唇微动,像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,轻声问道,“老师,不知锦娘……锦娘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