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低头看去。腐叶地被踩过之后,留下几行深约半寸的脚印,个个深陷,脚底的腐叶被挤向两侧,露出底下乌黑的湿土,有些地方还渗出水渍。
“此处土质松软潮湿,人行走过,脚印深陷半寸。”狄仁杰缓缓道,“倘若一个人被拖行而过,身子贴地,只隔一层衣物。一人之重,半身着地,拖行之力又是自上而下拽着,压在泥地上的痕迹,该有多深?你们再看,从老松到坡下这一路,可有这样一道拖拽的沟槽?”
林永忠一怔,猛地转头望向来路。此时天色已亮了大半,林间光线虽暗,地面情形已能看清。众人这才发觉,一路走来,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与拨开草叶的痕迹,竟没有半道人形拖拽该有的沟槽。那些碎布散落各处,可它们之间,连一片被身体压平的野草都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,语气笃定,“断然没有。若武三思真被人从湖滩拖到林中,以这林子的土质,绝不可能留不下一道长拖痕。碎布挂得到处都是,却连一片被身子压平的草都没有,这不合常理。”
“你再看那些碎布。”狄仁杰道,“高低错落,横竖不一,有松有紧。这像是被拖出来的?拖行扯落的碎布,只会顺着一个方向,贴地而行,勾在低处草根、树刺上,断不会挂到半尺高的草茎上,更不会横着缠上去。”
凤凰此时也走了过来,她细细看过各处碎布,又回头望了望老松,沉声道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这些碎布,是有人故意撒在此处的?”
“故意撒布,刻意勾挂,做出一条从湖滩拖尸入林的假路数,却偏偏漏了最要紧的拖痕。”狄仁杰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一路碎布,“那此人的用意,便再清楚不过。他就是要让我们以为,武三思先死在别处,再被人拖到这林中。”
林永忠脸色骤变:“可这……这与老师昨夜在停尸棚的判断,岂不是正好相反?阁老昨夜不是说,武三思并非死在密林之中么?”
“那不是老夫的判断。”狄仁杰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“那是凶手想让我们做出的判断。武三思背上的擦伤、指甲里的洁净、身上沾的沙粒草屑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是凶手刻意布置的。他要让这具尸首,瞧着像是从湖边拖来此地。他用了沙子,用了碎布,用了磨出来的伤痕。可假的终究是假的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……他的破绽,便在于做得太过,反倒露了马脚。这便叫过犹不及。”
李元芳恍然大悟:“所以大人方才说,这些碎布才是第二现场的真物。而武三思背上的沙粒、身上的擦伤、指甲的干净,极有可能是他死后,凶手将他指甲逐一剔净,再抹上沙子、在地上蹭出伤痕!”
“正是。”狄仁杰颔首,“唯有如此,方能解释他身上诸般矛盾之处。若他真是从湖边拖来的,沙粒不该均匀嵌在伤口里,该集中在身子贴地的一侧;擦伤也不该只有浅表磨刮,该有深重的拖拽豁口;碎布更不该散得七零八落,勾挂得这般刻意。你们看那些碎布,有的边缘是新撕的毛茬,有的却是利器割断的,断口平整。一件外袍若是拖行中撕碎,断口必然毛糙不齐。这些碎布,是被人剪下来、割下来,再故意挂上去的。”
“那武三思既不死在湖滩,也不死在林中,第一现场究竟在何处?”凤凰蹙眉问道。
狄仁杰没有直接答话。他踱回老松旁,重新蹲下身,凝望着那片人形压痕。目光缓缓移动,忽然伸手拨开压痕边缘的松针,露出底下黑土。那黑土上,有几道极细极浅的白色刮痕,断断续续,不似鞋印,也不似刀痕。
“这白色的……是蜡。”狄仁杰道,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,就着光细看,“烛蜡。有人在此处点过蜡烛。而且蜡烛不短,烧了不少时候。永忠,发现尸首那日,你们可曾在此处见过蜡迹?”
林永忠仔细回想,摇了摇头:“当时林子里暗,我们都打着火把,根本没留意这个。只是这地方荒僻得紧,谁会半夜跑到这林子里点蜡烛……”
“谁会跑到这儿点蜡烛?”狄仁杰直起身,负手望向林间天光,声音沉缓,“自然是搬运尸首的人。深更半夜,林中无月,要把一具尸首搬到黑松岗深处,摸黑断然做不到。他们在此点烛,不只是为了照路,更是为了布置现场——要把这假现场,做得天衣无缝。只是蜡滴在泥土上,黑天瞧不真切,他们自己,也未必留意到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李元芳身上:“那他们为何要费尽心思,做这一出拖尸的假现场?只因他们要掩盖一个更大的真相——杀死武三思的人,和杀死那五名实务内卫的人,根本不是同一伙儿人!”
此言一出,满林俱寂。只有松风穿枝而过,簌簌作响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这是两伙人做的?”李元芳失声问道。
“若不是两伙人,何苦费尽心机把两案捏在一起?”狄仁杰道,“你们细想。那五名内卫,被杀后沉湖,用鱼饵毁尸,手段隐秘,意在永远不叫人查出他们身份。这是灭口,是除患,冲着内卫来的。可武三思呢?抛尸林中,面目完好,身着中衣,刀伤纵横。他们不毁他的脸,不藏他的尸,明摆着就是要让人认出他。这是示众,是传信号,冲着朝廷来的。一个要藏,一个要显,这两样心思,怎会是同一路人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若是让官府以为,武三思与五名内卫是同一伙人所杀,追查方向便被引到一处。查内卫案的人,会顺着内卫这条线查下去,牵出实务内卫的名单,牵出江州这条暗线。而杀武三思的人,便可趁乱脱身,脱罪。所以凶手把武三思尸首搬到黑松岗,又精心布置出从湖滩拖尸的假象,就是要让我们将两案并作一案。这心思不可谓不深。只可惜,他们忘了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……假现场做得再像,终究还是假的,还是有破绽。”
林永忠听到此处,已是满脸敬佩,躬身拱手:“老师这番推论,环环相扣,细致入微,真乃神人是也!学生……学生心服口服。那么,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”狄仁杰负手望向林间漏进来的天光,缓缓道,“我们便查这两伙人。查杀内卫的,与查杀武三思的,两条线,并行不悖。可明面上,仍要叫旁人以为我们在并案追查。如此,敌明我暗,方能从夹缝里,摸出他们各自的路数。”
说罢,他看向凤凰与陈子悦:“二位可还有什么见地?”
凤凰微微摇头。陈子悦却忽然轻声开口:“大人,方才您说,武三思的指甲是被人逐一剔净的。可若凶手要伪装拖尸,又怎会让他指甲这般干净?人死前若在地上挣扎抓挠,指甲里必然嵌泥。便是剔得再净,也该留下些新刮痕。可您昨夜看那指甲,可有新痕?”
狄仁杰目光微动,缓缓道:“说的好!这正是老夫心中还剩的那一丝说不出的蹊跷。那指甲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经历过挣扎。这背后,怕是还有别的文章。”
松风穿林而过,卷起一地松针,簌簌作响。众人立在林间,各自沉默,心头都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浸了血的松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