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平县城东南的密林,本地人唤作黑松岗。
说是岗,实则是绵延数里的老林,合抱粗的黑松、野槐遮天蔽日,林间并无正途,只有猎户、樵夫踩出的羊肠小径,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春夏之交,野草疯长齐腰,藤蔓纠葛,将小径遮得七七八八。人行其中,树冠遮天蔽日,仅从枝叶缝隙漏下几缕微光,林内半明半暗,腐叶气混着松脂气扑面而来,透着一股幽森的阴气。
狄仁杰一行在县令林永忠引道下,天未破晓便从县衙动身,赶了近一个时辰山路,抵达黑松岗时,日头已升。可一入林,天光便被层层松针滤去大半,只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。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松针,踩上去绵软无声,只闻松涛阵阵,越发显得林深人静。
林永忠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两名精干衙役,各背一捆麻绳,腰掖砍刀,步履轻捷。再往后,狄仁杰拄着一根临时折下的松枝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。李元芳紧随身侧,右手始终虚按腰间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间明暗处,寸寸留神。凤凰与陈子悦并肩行在队尾,偶尔交换一个眼色,皆默然不语。
“阁老,便在前面了。”林永忠忽然驻足,抬手指向十几步外一处稍开阔的坡地,“便是那棵老松之下。当初武三思便仰面躺在此处,头东脚西,像是被人随手掷落在此地。”
“哎!永忠,我等现在查案是匿名来访,为了保险起见,就先叫老师吧………”
“学生明白!”
狄仁杰微微颔首,并不急着上前。他先立在原地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地形、林木走向,将周遭环境尽收眼底,半晌才缓步踱至老松树下。
这松树怕不有百八十年树龄,树干粗壮虬劲,枝桠横斜,裸露的树根如龙爪般破土而出,拱得地面起伏不平。树根间积满松针腐叶,厚厚一层乌黑,阴湿处生着暗绿苔藓。武三思陈尸之处已被衙役用草绳圈出界限,地上一片压实的痕迹,依稀可辨人形轮廓。
“发现尸首时,他是何姿势?”狄仁杰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片被压实的松针上,语气平缓。
林永忠连忙蹲在身侧,伸手指着痕迹比划:“回老师的话,是仰面平躺,双臂微张,右手搭在胸口,左手垂在身侧。双腿挺直,左脚压在右脚之上。身上中衣尚算齐整,外袍却不见了。脸上无伤,身上刀伤纵横,血浸透了中衣,可地上血迹却不多。”
“地上不多。”狄仁杰低声重复了一遍,指尖轻轻捻着颔下胡须,若有所思。他抬眼扫过四周,又问:“尸首身下,可有异物?”
“有。”林永忠忙道,“身下全是松针,被压得平平整整。只是有一桩事,当日衙役们都觉蹊跷——这树下松针本就积得厚,少说也有寸许,可武三思身下那一片,松针却薄了许多,不少地方都露出了黑土。我们原只当是尸首拖动时蹭掉了松针。”
狄仁杰“嗯”了一声,未置可否。他缓缓起身,绕着老松踱了一圈,从尸身头向踱到脚向,又慢慢踱回来,步履不快,目光却寸寸掠过地面。李元芳跟在身后,也学着他的步子,细细察看周遭。凤凰则绕到坡下查探,陈子悦立在圈外,静静注视着场内。
“元芳,你且说说,此处与五平湖滩,有何不同?”狄仁杰忽然开口,负手立在树根旁。
李元芳略一沉吟,躬身答道:“回大人,黑松岗地势偏高,土质是黑土腐叶,松软潮湿,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,却无半粒沙石。且此处背风,林间风小,格外静谧。五平湖滩卑职虽未亲至,听林县令说,多是沙地碎石,近水傍岸,潮气更重。”
“不错。”狄仁杰微微点头,抬手指向坡下,“去两个人,取树枝将坡下小径扫开。从这棵老松起,往下百步,再向南折五十步,拨开草叶腐叶,仔细察看地面可有异物。”
李元芳朝两名衙役递了个眼色。二人当即抽下砍刀,削了几根细长松枝,顺着狄仁杰所指方向,俯身拨开杂草腐叶,细细搜寻。林永忠也连忙跟过去搭手。凤凰与陈子悦见状,也各寻了枯枝,从另一侧分头查探。
狄仁杰仍立在老松旁。他低头凝视着那片人形压痕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俯身轻轻拈起几根压在印痕最深处的松针,就着头顶漏下的天光细看。那松针已发黑发软,多有折断,断口却不是干脆的齐茬,反倒像被碾磨得发毛。他指尖轻轻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轻嗅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“大人。”李元芳从坡下快步走回,掌心托着几片物件,“您请看,这是离树根约四十步处寻到的。几片碎布,还有一块像是从外袍上撕下的绸料,黑褐色,沾着泥污。”
狄仁杰接过布片,对着天光细看。那料子是上好的湖绸,经纬细密,虽沾了泥污,仍能看出织工考究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绸面,忽然眉峰微蹙:“这料子,是宫中尚服局的织造。武三思身上那件中衣,料子粗劣得多,绝非此等质地。这是外袍上的。”
林永忠闻声走过来,看着那几片碎布,低声道:“阁老,这些布片散得零零星星,从树根往坡下,隔几步便有一片,断断续续延了四五十步,瞧着像是拖行时撕扯下来的。这倒与学生先前揣测的拖尸痕迹,能对上。”
“先别急着说对。”狄仁杰淡淡一笑,将碎布收入袖中,示意林永忠引着去看各处布片的位置。几人顺着坡往下走,每隔几步,便有一处刚被拨开的草叶,旁侧搁着一小片碎布。有的挂在半尺高的草茎上,有的陷在腐叶里贴紧地面,还有的缠在树根苔藓上。一路往坡下去,大致朝着五平湖的方向。
“大人您看。”李元芳蹲下身,指着其中一片碎布,“这片被野槐尖刺勾住了,挂得极牢。若真是拖行时扯落的,布条方向该与拖行方向一致才是。可这片布,却是横着缠在刺上的。”
狄仁杰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另一处挂着碎布的地方停下。他看得极仔细,甚至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根勾住布片的草茎。草茎上的碎布缠得松垮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。
“元芳,你从此处到那棵老松之间,来回走三趟。不必快,如常步履即可。”狄仁杰道。
李元芳虽不明其意,依旧依言而行。他步子沉稳,在松软的腐叶地上来回走了三趟。狄仁杰盯着他脚下,忽然开口:“元芳……你看你的脚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