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胖老头，花白胡子，走路四平八稳，看着和和气气，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扫过来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就往墙后躲。他身边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走路脚步极轻，踩着青石板半分声响都无，我隔着半条街都能瞧见他腰里鼓着——是家伙，硬货。还有两个年轻女子，其中一个左臂吊在胸前，用布带子挎着，瞧着是带了伤。”
刀疤汉子没作声，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灯焰。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不定，像在掐算着什么。眼皮垂着，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神色。
白净汉子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守门的差役本拦着不让进，说县尊大人不见客。那老头也没多说，只让差役进去传了两个字。你猜怎么着？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县令林永忠连官袍都没穿整齐，鞋都穿反了一只，慌慌张张跑出来迎。那模样，就差当场磕头了。看起来……这伙人，和林永忠是旧识，交情还深得很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，粗声粗气，“这五平城近来杂七杂八的人还少了？多几个外地人，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？”
“要我说，你的脑子里塞的都是湖泥吧！”白净汉子转过脸，压着嗓子斥了一句，眼神里满是鄙夷，“湖里死的那五个是什么来路，你心里没数？他们是什么身份，你我现在比谁都清楚。既然做了这桩事，官府迟早要派人下来查。偏巧这伙人今天就到，天下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！”
壮汉被骂得一愣，张了张嘴想反驳，转眼去看中间的刀疤汉子，见那人没发话，又悻悻地闭了嘴，只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这时，刀疤汉子缓缓抬眼，目光森冷得像洞外刮过的山风，刮得人皮肉发紧。他扫了白净汉子一眼，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那伙人里，有个带伤的女子。”白净汉子声音更低了，“我托城里的兄弟打听了，姓陈，应该是叫……陈子悦。这名字，上个月我在江州城东码头听人提过。有人见她和玄明会的人走在一起，应该是玄明会那边勾连的新人。”
“玄明会？！”
壮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，下意识往身后黑暗里扫了一眼，像是怕那浓黑里藏着玄明会的耳目。他声音都低了几分，带着几分忌惮，又硬撑着面子：“那帮天天喊着要清君侧、往朝堂里安钉子的疯子？”
“除了他们，还能有谁。”白净汉子冷笑一声，“这些人近来在江州闹的动静还小？江州富商林默，慈恩禅院的地道，还有武三思的事，哪桩没有他们的影子？如今这女子跟着这伙人到五平，你说他们是来做什么的？我看这伙人，也十有八九就是玄明会的。找上林永忠，多半就是冲湖里的案子来的，说不定，现在这个五平县令也跟他们沆瀣一气呢！”
“放他娘的狗屁！”壮汉眼一瞪，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，又压着嗓子低吼，“咱们和玄明会素来是死敌……他们的人死了活了干咱们白莲会屁事，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……凭什么来查咱们？”
“就凭咱们杀的这五个人，他们未必知道底细。”白净汉子声音发寒，眼神锐利，“你当玄明会是善男信女？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在他们的地头上动手，还杀了五个吃官家饭的暗桩，依沈怀瑾的性子，岂能善罢甘休？他们不必自己动手，只消把风声暗中透给官府，借刀杀人，一样能把你我剐了。”
洞里骤然静了。
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卷起一缕尘土，扑在灯焰上。火苗剧烈地晃了几晃，差点熄灭。土壁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晃，张牙舞爪的。
半晌，刀疤汉子才又开口，声音依旧慢，却带着一股子刀尖子上滚出来的煞气，字字砸在地上：
“所以我说，事已做下……便要做绝。”
他说着，缓缓站起身来。他身量不高，可这么一站，却像一根铁钉钉在黑暗里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见惯血光的亡命气。
“湖里的尸首既然捞上来了，藏是藏不住了。今天来的这伙人，究竟是什么来头、冲什么来的，眼下还看不透。可不管他们是谁，进了五平，便绕不开这几桩命案。尸首上查不出东西，他们自然会从活人身上查。这五平城里，知道那五个人底细的人不多，可也不止咱们三个。时间久了，保不齐哪张漏风的嘴，就吐出点什么。”
“那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壮汉仰起脸，瓮声问，眼里带着凶光。
“稳住，不动。”刀疤汉子一字一顿，字字沉实，“这几日，所有人都给我缩在暗处。不许露头，不许接头，不许做任何事。就让他们去查。几具泡烂的尸首，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？查不出东西，自然就走了。他们一走，这五平县，照旧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他话锋忽然一转，眼珠缓缓转向洞口方向，黑暗里只有风的呜咽声，像有人在哭。
“可要是——他们真查到咱们头上来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耳语，却裹着比洞外寒风更刺骨的狠厉，“那就送他们下去，跟那五个作伴。当然具体方针，还是得等我们老大下达，咱一会儿就得把这事儿告诉他！”
说罢，他重新盘膝坐下，伸指轻轻一拨，灯焰又跳了跳，重新亮了些。火光一晃，满洞的影子都跟着一颤，张牙舞爪。
壮汉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眼里凶光毕露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白净汉子却没再言语。他盯着那盏豆油灯，目光幽幽的，在心里把今日见过的那几张脸，挨个过了一遍。胖老头的眼神、瘦高个的脚步、带伤女子的模样，一一在脑子里转。
末了，他低声问了一句，声音飘在黑暗里，轻得像一缕烟：
“但话说回来，那个领头的胖老头……到底是什么来路，我们还得深入调查一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