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开微微摇头：“当年，全凭恩师主持大局，属下不过是依圣上之令行事，跑跑腿、查查档罢了，不敢居功。”
“你啊……就是太谦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，“当年，若不是你执拗，让小云卧底到假薛青麟身边死盯着他，老夫也未必能那么快摸到关键证据。内卫出身的人，行事的韧劲儿，到底是不一样。”
三人又寒暄了几句，凤凰便收了笑意，将话头切入正题。
“我离洛阳前，专程去了一趟曾大人府中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，双手递上，“这是曾泰大人托我转交阁老的亲笔信，里面详述了近日洛阳查获的秘藏火药、鸾台密档的覆纸誊本，还有王恭疑似假死脱逃的诸般细节。曾大人说，事关重大，书信里写得详尽，阁老一看便知。”
狄仁杰接过信，指尖拆开火漆，展开细看。
恰在此时，李元芳从门外走了进来，见凤凰在座，微微一怔，随即上前抱拳见礼：“大阁领。”凤凰颔首回礼，李元芳便侧身立在狄仁杰身侧，静静听着。
堂内一时寂静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狄仁杰看得很慢，眉头时而微蹙，时而舒展。片刻之后，他缓缓折好信笺，放在案上，轻轻吐了口气：“说来也巧。老夫昨日才给你传个信……”
凤凰微怔：“哦？阁老昨日也要传信给我？”
“正是。”狄仁杰点头，“人昨日一早就派出去了，快马直奔洛阳。算脚程，此刻应该还在半道上。没想到，你倒先一步到了江州，两下正好错开了。”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既然你人已至此，书信往来反倒麻烦。老夫便当面与你说吧——江州这趟水，远比我们预想的，要深得多。”
他当即便将近日江州发生的诸事，从头至尾娓娓道来。从玄衣剑客持天子令牌劫人，到林默暴毙、密道连通私宅与沉船旧坞、大批火药神秘转移，再到慈恩禅院一场恶战、慧明慧觉率众逃脱、沈怀瑾身份成谜，以及小沙弥明心的供词、藏经阁夹层搜出的旧信，一五一十，条分缕析。语气平静，却将一桩桩诡异凶险的案子说得脉络分明，分毫毕现。
凤凰越听，眉峰蹙得越紧。待狄仁杰说完，她沉默半晌，才低声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这伙逆党的势力，早已渗透江州的官场、商路、佛门，盘根错节。一个富商林默，一座禅院，竟藏着密道，经营了数十年。他们从三十年前的沉船案便开始布局，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。”
“这盘棋，远不止江州一隅。”狄仁杰缓缓站起身，负手走到舆图前，目光落在洛阳的方位，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沉郁，“老夫断案数十年，这般布局深远、组织严密、连佛门长老都甘愿赴死的逆党，也只在当年的蛇灵、黑衣社等组织身上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老夫在慈恩禅院藏经阁里，搜到了几封数十年前的旧信，落款是‘会主洪元’。此人是五十年前白莲会的会主，传闻是前朝羽林卫出身，手段狠辣，极善权谋。若这个沈怀瑾与这洪元有渊源，那这案子背后，牵扯的恐怕是前朝余孽，根基深不可测。”
“白莲会……”凤凰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念了一遍，脸色也沉了下来，“我在内卫府时，曾听老阁领提过这个教门，只说早在贞观末年便已剿灭，余党散逸。没想到竟在这江南之地死灰复燃，还成了气候。”
“何止是死灰复燃。”狄仁杰回身，指尖轻点案上曾泰的书信，“曾泰信里说，这帮人能私藏火药、能在皇宫根下挖地道，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。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江州的几车税银、几批军械，他们要的，是李唐的江山，是天下神器。”
凤凰心头一凛，低声道：“阁老所言极是。我离京时，陛下正因紫宸殿一事夜不能寐。她接连数日夜间听见地底有凿石之声，命武攸暨带人彻查，掘地五十尺都一无所获。最后还是在御花园一口废井里，找到了地道入口。可追进去才发现，三条岔道全被人用夯土填死了，凿石声也随之消失，连个人影都没抓着。”
“这很可能是敌人的以退为进之策。”狄仁杰微微颔首，目光深邃，“他们不是被吓跑了，是怕惊动圣驾，暴露全盘部署。所以封洞撤人，暂避锋芒，等宫中戒备松懈，必定会卷土重来。洛阳皇宫之下，指不定还藏着多少暗道机关。”
凤凰闻言，神色愈发凝重。她沉吟片刻，忽然站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以明黄绸布紧紧包裹，外头用细索捆扎，索头封着一方暗红色火漆，火漆上是清晰的盘龙印鉴。
她双手平托，神色郑重至极：“阁老，我此次南下，除了递送曾大人书信，更重要的，是奉陛下密旨。陛下亲口交代，这道密旨，必须由阁老亲手开启。”
此言一出，堂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李元芳、温开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明黄绸布上。谁都知道，自武则天登基以来，动用这方盘龙火漆印的密旨，无一不是军国重事，字字千钧，关乎朝局安危。
狄仁杰也收了笑意，整了整身上的青袍，神色郑重。他双手接过密旨，先仔细看了看火漆印鉴——封痕完整，毫无拆启痕迹。确认无误，他才缓步走回案前，取过案头一柄削纸银刀，沿着索头轻轻一挑，将封索割断。
明黄绸布缓缓展开，里面是一卷极薄的上好白麻纸，卷得紧实。狄仁杰将纸卷展开，足有三尺来长，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笔小楷，字迹端正凝重，笔锋遒劲，正是武则天的御笔。
狄仁杰垂眸看完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，又有几分了然，还带着一丝对帝王心术的感慨。
